陈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光标停在“集体诉讼材料准备”那行字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有些发白。他没动,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拔出U盘,翻过来检查金属接口有没有磨损。插回去,电脑识别成功,他点开文件夹,逐个确认备份:PDF报告、视频源文件、录音原始数据、股权图谱——全都完整。
窗外天色微亮,活动室的灯还亮着,但不再像昨夜那样刺眼。桌上的空饭盒被收走了,只剩下一个保温杯,盖子拧紧,不知是谁留下的。他喝了口凉水,喉结动了下,把公文袋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重新整理一遍顺序:政府信息公开申请回执、居民联署名单扫描件、环保组织支持函。每一份都夹好标签。
门被推开时,他抬头。李薇走进来,风衣没脱,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朝他递过来。“批文下来了。”她说,声音不大,也不激动,“政府官网刚挂的,《关于北郊化工项目不予批准的决定公告》。”
他接过手机,看。红头文件,公章清晰,文号对得上,落款是市生态环境局和市发改委联合签发。审批否决理由写了三条:环评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公众参与环节未依法落实、项目选址与居民区防护距离不足。他一条条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什么时候发的?”
“六点十二分。”
他点头,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大展板,上面钉满了纸条、照片、打印的截图。最中间是赵德海的照片,下面连着三道箭头,分别指向“海德实业”“北方联合化工”“宏远物业”。他拿起一支红笔,在赵德海名字上画了个叉。笔尖用力,纸被划破了一小角。
李薇走到他旁边,看着展板。“就这么结束了?”
“项目被否了。”他说,“但人还在。”
她哼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包里。两人站了一会儿,屋里很静,只有电脑风扇轻微的响声。他走回桌前,关掉“集体诉讼材料准备”的文档,保存,拖进名为“阶段性归档”的文件夹。然后打开日志文档,敲下一行字:“二零二五年四月七日,北郊化工项目正式被否。我们守住了呼吸的权利。”
打完这句,他停下,又补了一句:“不是赢了全部,是这一局,没输。”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李薇转发来的短信截图,匿名号码发的:“你们赢了一局,不是全部。”他看完,点开对话框,回了三个字:“我们知道。”发出去,锁屏。
上午九点,消息传开了。
先是微信群跳出来第一条:“刚刷到新闻,项目黄了!”接着有人转发政府公告截图,再后来,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响起。王桂芬打进来一次,没说话,听他应了一声就挂了。十分钟后她又打来,声音有点抖:“陈律师,是真的吗?真的不建了?”
“是真的。”他说。
“我……我想去活动室。”
“你来吧。”
她到的时候拎着一个保温桶,说是熬的粥,怕大家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张强跟在后面,穿着工装裤,安全帽夹在胳膊下。他站在窗边,望向北郊方向。那边地基打了半年,钢筋裸露在外,现在空着,风吹着塑料布哗啦响。
“以前每天早上路过那儿,味儿都冲鼻子。”他说,“现在走过去,啥也没有。”
没人接话。王桂芬把粥盛进一次性碗里,递给陈默和李薇。她手还是裂的,指甲缝里有洗洁精残留,倒粥时小心翼翼,没洒一滴。她低头说:“我儿子签字那天,我在家跪着求他别惹事。现在我想,要是早知道能这么拼一把,我不会拦他。”
张强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过去抱住她肩膀。她没躲,也没哭,就站着,手还握着勺子。
中午,居民陆续来了。有人带了水果,有人打印了公告贴在小区公告栏,还有几个孩子跑来跑去,举着用作业本写的“坏工厂滚蛋”牌子。陈默坐在桌前,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出去。李薇坐他对面,正在写新闻稿,敲了几行又删掉。
“不发?”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