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合上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镜片上淡去。他没关电脑，也没起身离开桌前。窗外政务中心大楼的灯光依旧亮着几处，像是有人还没走。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每天早晨准时来报到，登记姓名、事由，然后被安排在临时办公室外的小会议室等待消息。调查组没有让他参与具体工作，只说“有需要会通知”。他知道这是程序，也理解。
但这几天太安静了。
他交出的U盘内容完整，逻辑清晰，证据链环环相扣。可调查进展缓慢，除了查封服务器和调取部分监控，再无实质推进。林副组长两次见面都只说“正在核实”，语气平稳，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回避。陈默明白，他们碰壁了。赵德海背后的人脉比预想的更深，账目层层嵌套，每查一处都有合规文件挡路。那些看似漏洞的地方，早被人用合法外衣缝死了。
他低头翻开自己的记录本，纸页已经写满大半。笔迹工整，时间线清楚。他又看了一遍那条灰色厢式车的信息——三点十七分，恒通物流，财务档案箱，后门未关严。这不该是巧合。一个正常企业不会半夜运文件，更不会用无备案的运输公司。可这条线索报上去后，石沉大海。没人反馈，也没人追问拍摄者身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薇发来的短信：“货车中途停靠城西工业区，卸下两箱东西后换牌驶离。跟拍画面模糊，无法确认接收方。目前无新动向。”
他看完，把信息删掉，锁屏，放回口袋。李薇还在外面盯着，但他不能再让她冒险。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他重新看向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公文包边缘。里面还有些材料没交出去。一张股权结构图，标注着“宏远建设”与三家物业公司之间的资金跳转路径；一份施工合同复印件，金额虚高三倍，签字人是物业经理老周，审批人却写着街道办某副主任的名字；还有一段录音的文字稿，来自匿名线人，提到“每年年中都有一次‘清账’，由财务口统一处理”。
这些他都没提。不是不信调查组，而是知道一旦交出，就必须面对对方反扑的速度。他得留一手，等最关键的时刻用。
门被推开时，他几乎立刻抬头。进来的是林副组长，夹克还是那件深色的，手里拿着平板，身后没跟人。他走到对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内。
“陈律师。”他的声音比前几次低了些，“有情况。”
陈默没问是什么情况，只是看着他。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二分，有人主动走进我们驻点办公室。”林副组长顿了顿，“是赵德海集团财务部的副总监，姓吴。他说他要提供证据，配合调查。”
陈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带来了三份虚假发票原件，对应去年第三季度的工程款结算，金额合计一千二百万元。发票编号连号，但开票单位从未承接过该项目。他还交出了一份资金回流账单，显示这笔钱在到账七日内，通过五家空壳公司流转，最终回到赵德海控制的一个境外账户。”
林副组长抬眼看他，“最关键的是，他带了一段录音。是三个月前，赵德海在办公室和他谈‘年度税务优化’时录的。里面有句话很清楚：‘该吃的吃了，该送的送了，剩下的，就看账怎么做。’”
陈默没说话。他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吴某、虚假发票、回流路径、录音。
“他为什么现在站出来？”他问。
“家人收到威胁信。”林副组长说，“他女儿在学校门口被人跟踪，书包里发现一张纸条，写着‘管好嘴，不然下次就不只是警告’。他本来还想撑，但我们查封服务器那天，他看到自己经手的几笔账目已经被标记为‘重点核查对象’，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他选择先下手为强。”
陈默点头。这种事他见过太多。底层执行者背锅，高层全身而退。吴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愿意开口，已经是突破。
“他现在在哪？”
“在警方监护下，暂时安全。我们已经启动证人保护程序，家属也已转移。他提出两个条件：一是不公开身份，二是依法从宽处理。我们正在评估证据效力，准备移交检察机关。”
林副组长把平板推过来，解锁，打开一段音频波形图。“你要听吗？”
陈默摇头。“不用。我相信你们的专业判断。”他合上本子，抬头，“但这段录音里提到的‘该吃的吃了’，有没有可能指向具体人员？”
“有。”林副组长说，“我们比对了过去三年涉及赵德海项目的行政审批记录，发现有三位街道干部频繁出现在验收签字栏。其中一人，就是你之前提交的那份施工合同里的审批人。我们已经调取他们的个人财产申报情况，初步发现异常收入线索。”
陈默记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