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纸页上,字迹清晰可辨:“正义的实现,依赖环境安全。”陈默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没有用力,也没有移开。书记员轻声说:“十五分钟到了。”他点头,起身,拉了拉西装下摆,领带依旧笔直。
他站回原告席,动作平稳,像只是从一次短暂的停顿中归来。旁听席已重新坐满,人群比开庭时更安静。王桂芬坐在前排,双手仍交叠在膝上,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有轻微磨损。她没看陈默,也没看被告席,只盯着审判席上方的国徽,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李薇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尖悬着,等一个字落下。
法槌敲响,审判长宣布复庭。
全场肃立。陈默没有抬头看钟,但他知道时间是八点四十三分。判决书开始宣读,声音平稳,逐条列出罪名与量刑依据。赵德海所涉七项工程资金异常流动,均与其亲笔签批文件时间高度吻合;三家空壳公司注册信息虚假,银行流水显示两千三百万元维修基金被层层转移;吴某供述经检察机关审查确认合法,录音录像完整存档;农民工集体投诉书、小区居民证言、物业账目审计报告等共计三十七份证据被采信。
“被告人赵德海,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
宣读至此,停顿两秒。
“其实际控制的‘宏达建设’‘新源物业’‘丰年装饰’三家公司,依法吊销营业执照,追缴违法所得两千三百万元,返还小区维修基金账户,由主管部门监督使用。被告人吴某,认罪认罚,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缓刑一年执行。”
话音落,法庭内没有声响。
有人低头,手压在眼上;有人攥紧拳头放在腿侧;王桂芬双手合十,指尖微微发抖,嘴唇仍在动,这次听得清一点——“谢谢”,她说了一声,又一声。
李薇低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她没写“胜利”或“终结”,只记下:“八点五十六分,判决宣布。赵德海未申辩,未抬头。”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被告席。赵德海被法警示意起立,他整理了唐装袖口,动作缓慢,但不再挺直腰背。他转身前,看向陈默的方向。两人目光相遇,谁都没说话。赵德海嘴角依旧向下,没有冷笑,也没有怒意,只有一丝僵硬的滞重。然后他被带离,脚步拖沓,背影不再挺拔。
旁听席开始有低语。有人说:“真判了。”有人说:“钱能回来?”还有人小声问:“以后物业谁管?”声音不大,但连成一片,像风吹过干草。
陈默低头,打开公文包。最上面是一张纸,糖糖作文的复印件。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碰了碰边角。纸张有些毛糙,是打印店普通A4纸,字迹略淡,但每一句都清楚。他记得那天晚上,她把作业本递给他,说:“爸爸,老师让我读给全班听。”他当时正核对银行流水,头也没抬,只说:“好,我听着。”后来他在厨房听见她小声念:“他不怕坏人,也不怕黑。”
现在,这句话在包里。
他合上公文包,拉链拉严。
书记员开始收卷宗,墨迹未干的笔录一页页翻过。李薇合上笔记本,起身时看了王桂芬一眼。王桂芬也正要站起来,动作迟缓,像是还不确定是不是可以走。她站定后,转向原告席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对着法官,也不是对着人群,是冲着陈默。腰弯得很低,持续了几秒,然后慢慢直起。
陈默看着她,没还礼,也没回避。他知道这一躬不是谢他打赢官司,是谢他没让那个人继续站着。
旁听居民陆续起身,有人拍了拍王桂芬的肩,有人低声说“以后好了”。李薇走到她身边,说了句话,王桂芬点头,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廊里人声渐起,脚步杂乱,但不再压抑。
陈默没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等书记员收完最后一份材料。审判长已经退庭,法警开始清理桌面。他转身时,看见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原告席的椅子上,照亮了一小片地面。那里有一道浅痕,像是之前有人拖动椅子留下的。
他走出去,穿过审判大厅。门卫没拦他,只点头示意。法院门口光线刺眼,他微微眯眼,脚步没停。外面车流如常,有公交车进站,乘客上下。街对面是家便利店,亮着灯。一个孩子跑出来,手里拿着饮料,笑着往自行车筐里放。
他走过台阶,踏上人行道。风有点凉,吹动西装下摆。他把手插进外衣口袋,摸到一张纸。是早上出门前糖糖塞给他的,上面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写着:“爸爸加油。”他没拿出来看,只是把纸捏得更紧了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副组长发来的消息:“判决已同步上报,程序无异议。”他没回,只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往前走,步子不快。路上行人不少,有赶时间的上班族,有推婴儿车的母亲,有拎菜的老太太。他穿过斑马线,绿灯还剩十几秒。一辆快递三轮车抢灯驶过,喇叭响了一声。
他走到公交站台,站牌上写着“103路、207路、K5”。他没查路线,只是停下。站台有长椅,空着。他没坐,站着看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视线移开。
站台上有人等车,两个中学生背着书包,低头看手机。一个女人抱着文件袋,不停看表。没人认出他。也没人需要认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