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的手很轻,搭在陈默掌心里,像一片刚落下的叶子。他握紧了些,把她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保健室的灯关了,班主任站在门口说:“明天可以正常来上学,就是书包我帮她收拾好了,别让她背。”陈默点头,说了声“谢谢老师”,声音比平时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们走出校门时风不大,但吹得人脸上发凉。糖糖走得慢,一步一蹭,走到台阶下才抬头看爸爸。她说:“我有点饿。”陈默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葡萄糖口服液,拧开盖子递给她。她小口喝完,把空管放进书包侧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路上经过小区花园,几个孩子正在追着踢一只漏气的皮球。有人看见陈默,停下来喊了声“陈律师”。他点头回应,没说话。那孩子又问:“我爸说你打赢了官司,是真的吗?”糖糖抢着答:“是真的!我爸爸最厉害。”她说完就笑了,眼睛弯成两条细缝。陈默没纠正她,只是把手插进外衣口袋,摸了摸那张画着歪扭花朵的纸条,还在。
他们走得很慢,穿过便利店门口。玻璃门内,老板正往货架上摆牛奶,抬头看见他们,招了招手。陈默也抬手回了一下。再往前是原物业办公室,现在门上了锁,窗户贴着封条,玻璃上还留着几道胶带撕过的痕迹。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蹲在台阶前扫地,是王桂芬。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们,立刻站直身子,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
“陈律师。”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
陈默停下,糖糖也跟着停。王桂芬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递过来。“我家种的枣,晒干了,不甜,但耐放。”她说。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十几颗红褐色的枣子,个头不大,但干净整齐。
陈默接过,说了句“谢谢”。
王桂芬低头看了看糖糖,又说:“孩子脸色好多了。”糖糖点点头:“阿姨好。”
王桂芬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她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响。这时旁边晾衣杆下走出一位老太太,端着水杯,顺手递给王桂芬:“老王,喝点热水。”王桂芬接过去,道谢,仰头喝了一小口。阳光照在她背上,蓝色工装肩头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
陈默牵着糖糖继续走。楼道口有邻居抱着菜回来,问了一句:“接孩子回来了?”他应了一声。电梯里没人说话,只有数字跳动的声音。到了五楼,门一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嗡鸣。
他先去厨房烧水,把米放进锅里。糖糖坐在餐桌旁,自己拉开书包,拿出作业本。她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今天班里有人说,我爸爸是英雄。”她语气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天气不错的事。
陈默没回头,手上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又倒了杯温牛奶推过去。糖糖低头喝了一口,说:“我不觉得你是英雄,我觉得你就只是我爸爸。”
他说:“对,我就只是你爸爸。”
晚饭吃完,他收拾碗筷,她在客厅看动画片。十分钟后关掉电视,自己去洗漱。陈默跟进去,帮她把睡衣领子翻好。她爬上床,他坐下来,翻开睡前故事书。念到一半,她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他合上书,轻轻拉过被子盖住她肩膀,又检查了一遍床头柜上的葡萄糖口服液,三支,满的。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灯开着,光线不亮,刚好够看清茶几上的东西。手机躺在那里,屏幕黑着。他坐下,没开灯,也没动手机。窗外城市灯火连成一片,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驶过,灯光拉出长长的线。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薇发来的消息。
“赵德海狱中见了律师。”
他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打字:“收到。”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没起身,也没换姿势,只是坐着,视线慢慢移到茶几另一头——那里放着一张画,是糖糖上周美术课的作品,题目叫《我家》。画上有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牵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画得歪歪扭扭,屋顶冒烟,像是在做饭。画纸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爸爸不怕坏人,也不怕黑。”
他伸手碰了碰那行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
楼下传来关门声,接着是脚步,不急不缓,走上楼梯。有人在五楼停下,钥匙插进锁孔。是隔壁邻居下班回来了。门开了又关,屋内亮起灯,隐约传出孩子叫“妈妈”的声音。再后来,飘来一阵炒菜的油烟味,混着葱花炝锅的气息。
他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有点凉,喝下去后喉咙微涩。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家的窗户亮着黄光,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人影走动。看了一会儿,他回到沙发坐下,拿起公文包放在腿上,打开拉链,取出案卷。不是今天的案子,是另一份材料,封面写着“城西片区维修基金审计初报”。他翻了两页,停下,合上,重新塞进包里。
手机还是倒扣着。
他想起白天在法庭外,阳光照在法院台阶上,有个孩子跑出来,手里拿着饮料。那时他心想,日子会变的。现在他知道,日子确实变了,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比如那些藏在文件背后的签名,比如某些人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比如一个律师坐在灯下,明明可以休息,却还是把包拉链拉好的动作。
糖糖在房间里翻了个身,被子踢开一角。他站起来,走过去,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她没醒,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站在床边看了几秒,转身回去,坐回沙发。
茶几上的画还在那儿。
他没再看手机。
楼道里安静了。整栋楼似乎都睡着了。只有冰箱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某种提醒。他闭眼,靠在沙发上,没有睡,也没有睁眼。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西装内袋,那里还装着今天早上糖糖塞给他的那张纸。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拿出来。
他知道,安宁不是终点,只是中途站。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窗帘一角。外面路灯昏黄,照在对面楼墙上,映出一道斜影。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目光平静,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
糖糖在梦里轻轻叫了一声“爸爸”。
他应了一声,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