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手机屏幕亮起，蓝光映在陈默脸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也没动身子，只是盯着那条刚收到的消息看了很久。市律协的通知写得正式：“经初审通过，您已入围本年度‘公益法律人物’评选公示名单。”后面跟着一个红色印章图样，还有申报材料提交截止时间。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屏幕朝上。屋里安静，糖糖房间的门关着，听不到动静。厨房冰箱还在响，嗡鸣声比昨晚低了些。窗外天色灰白，楼下的早点摊还没出摊，整栋楼只有他这一户亮着灯。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画。是糖糖上周美术课的作品，题目叫《我家》。画上有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牵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歪歪扭扭，屋顶冒烟，像是在做饭。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爸爸不怕坏人，也不怕黑。”笔迹歪斜，但每个字都用力压着纸面。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字。指尖滑过“黑”字的最后一竖，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七分钟后，他起身走进书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组文件柜。墙上没挂任何证书或照片。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照出他清瘦的脸。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分类文件夹：民事卷宗、行政备案、劳动纠纷、旧案归档。
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双击输入名字：“平民维权援助计划”。光标闪了两下，他按了回车。接着打开邮箱，下载了一份空白项目申报模板，保存进新文件夹。文档标题栏写着“初步构想”，他没急着填内容，先合上电脑。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阳光从对面楼缝里挤进来，照在办公桌上一角。他拿起座机，拨通李薇的号码。铃声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
“是我。”他说。
“早。”李薇的声音清醒，没有惊讶，“看到消息了。”
“我想做点事。”他说，“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不让下一个王桂芬跪在别人门口。”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你说。”
“建一个援助通道，专门帮那些被不法企业侵害的普通工人、住户、小商户。他们手里有证据，但没人听，也没能力打官司。我想把这些人找出来，给他们代理，公开曝光。”
“资金呢？”
“先自付。等有案例了，再申请公益支持。我不求快，只求稳。”
“记者写不了判决书，但能点火。”李薇说，“你要做，我配合。录音、暗访、材料核实，老本行我没丢。”
“好。”他说完，顿了顿，“别写我，至少现在别写。”
“明白。你是发起人，不是主角。”
电话挂断后，他坐回椅子，重新打开电脑。把刚才那段话整理成要点，录入文档。一条一条列下去：服务对象、受理范围、证据标准、协作机制、风险预案。写到“风险”时，他停住，想起昨夜手机震动的那条消息——赵德海在狱中见了律师。
他没删那条记录，也没转发。他知道那种人不会认输，只会换方式继续缠斗。但他也清楚，现在不能停。一旦退一步，就会有人再次跪下来，哭得像条被雨淋透的狗。
文档写了三页，他保存，关闭。抬头看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二分。该起床叫糖糖了。
他走到女儿房门前，轻轻推开门。床铺整齐，被子叠好，枕头边放着一支没盖盖子的葡萄糖口服液。他拿起来看了看，是满的。书包靠在桌脚，拉链半开，作业本露了一角。屋里没人。
他转身去卫生间，门虚掩着，里面也没人。厨房灶台凉着，昨晚煮粥的锅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他走回客厅，发现茶几上多了张纸条，用蜡笔画了一朵花，背面写着：“爸爸加油”。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把纸条拿起来，夹进案卷封面内页。那是他今天要带去律所的材料，封面写着“城西片区维修基金审计初报”。他没再看手机，直接拎起公文包，出门。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没反应。他一步步走下五层楼梯，脚步平稳。推开单元门时，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湿气。小区花园已经有人活动，一位老太太牵着狗慢走，看见他点头笑了笑。他回了个眼神，没说话。
走到大门口，便利店老板正在卸货。看见他，抬手打了招呼：“陈律师，早啊。”他点头，对方又说：“电视上播你了，新闻联播后面那个专题，讲的就是你们打赢的那个案子。”
“我知道。”他说。
“我们店员都看了。都说你厉害。”
他没应，只把手插进西装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还在不在。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口人流渐多。他刷卡进站，在长椅上坐下等车。公文包放在腿上，手搭在拉链处。旁边一对年轻夫妻低声讨论学区房的事，提到他们小区的名字。男人说：“听说以前物业贪钱，现在换了新的，账目也公开了。”女人问：“谁推动的？”男人答：“一个律师，姓陈，自己住在那栋五楼的老房子里。”
列车进站，人群涌动。他站起来，随人流进入车厢。找到角落位置坐下，闭眼休息。耳边是广播报站声、孩子哭闹声、耳机漏音的音乐声。他没睡着，脑子里过着刚才写的那份计划书。
七点三十六分，他走出地铁站，步行十分钟到达律所。
办公室在写字楼三层，门牌简洁，白底黑字：“陈默律师事务所”。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助理还没到。他打开灯，放下包，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领带依旧笔直，衬衫袖口无褶皱。
他泡了杯茶，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弹出新信件提醒：三封感谢信，两封媒体采访邀约，一封来自某基金会的合作意向书。他逐一阅读，标记“暂缓回复”，只将感谢信打印出来，放进抽屉。
八点十五分，助理小林到了。她二十多岁，短发，戴眼镜，做事利落。进门就说：“陈律师，楼下保安说有位阿姨送来一袋东西，说是给您的。”
“什么人？”
“保洁员打扮，姓王，说您认识她。”
陈默点头。“放哪儿了？”
“在接待区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