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出去。透明塑料袋装着十几颗干枣,外面贴了张便签,写着:“自家晒的,不值钱,补气血。”字迹歪斜,但看得出用心写了。
他提着袋子回到办公室,没立刻处理,而是放在文件柜顶上。然后打开案卷,翻到“平民维权援助计划”的文档,开始补充第二部分:首批潜在援助案例筛选标准。
九点二十分,他接到社区居委会来电。工作人员语气恭敬:“陈律师,街道办准备给您颁个荣誉证书,表彰您为居民权益作出的贡献。仪式定在下周三上午,您看方便吗?”
“证书我收下。”他说,“但仪式简单点,不要讲话,也不要拍照。”
“这……上面要求要有宣传环节。”
“那就拍别人。我只想把事情办好,不想站台上。”
对方沉默几秒,答应转达。
挂了电话,他翻开笔记本,在日程栏写下“周三上午,街道授证(不出席仪式)”。然后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他没去吃饭,让助理带了份盒饭回来。一边吃一边看材料。吃完后收拾干净,继续录入数据。下午两点,他拨通三位曾联系过的农民工代表电话,核实他们所在工地的欠薪情况,并记录基本证据线索。
三点四十分,李薇来了。她穿一件深灰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U盘。“给你。”她说,“三个项目的原始录音和账目扫描件,都是近期投诉但没立案的。其中一个涉及工伤瞒报,家属被威胁签字私了。”
他接过U盘,插入电脑。“什么时候能写报道?”
“等你准备好。我不抢首发,只求真实。”
“月底前我会启动第一个代理案件。”他说,“先选一个最有代表性、证据最充分的。到时候你跟进。”
“行。”她环顾办公室,“就这么个小地方,要做这么大事。”
“地方不大,但门开着。”他说,“只要有人敢走进来,我就敢接。”
她笑了下,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
下班前,他把U盘内容归档,加入援助计划数据库。关闭电脑,整理桌面。公文包里那张“爸爸加油”的纸条仍夹在案卷里。他没拿出来,也没打算拿出来。
六点整,他关灯锁门,走出办公楼。
天已擦黑,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不快。路过小区花园时,几个孩子在路灯下跳绳,看见他喊了声“陈律师”。他点头回应。有个小男孩跑过来,仰头问:“我妈妈说你帮大家要回了修房子的钱,是真的吗?”
“是真的。”他说。
“那你是不是英雄?”
他看着孩子的眼睛,片刻后说:“我不是英雄。我只是个律师。”
孩子点点头,跑回去继续跳绳。
他继续往家走。单元门前,王桂芬正蹲在台阶边扫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立刻站起身。“陈律师。”她叫了一声。
“忙了一天了?”他问。
“快扫完了。”她说,“顺手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又停下。“王师傅,以后要是有人来找我,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让他们上来。别拦着。”
她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我记住了。”
他推门进去,乘电梯上五楼。开门进屋,屋里干净,灯亮着,餐桌上留了张字条:“饭在锅里,热一下就行。糖糖。”
他去厨房把饭端出来,加热,坐下吃饭。吃完后收拾碗筷,打开电视,调到本地新闻频道。画面正播放一则简讯:本市公布最新一批“诚信经营示范单位”名单,其中一家物业公司因财务造假被撤销资格。
他看了一会儿,关掉电视。
十点零七分,他走进糖糖房间。床铺整齐,人已睡熟。被子盖得好好的,没踢开。床头柜上三支葡萄糖口服液都是满的。他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洒进来。他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也没翻案卷。茶几上的那幅《我家》仍摆在原处,画纸边缘有点卷了。他伸手抚平一角,目光落在“爸爸不怕坏人,也不怕黑”那行字上。
楼下传来关门声,接着是脚步,走上楼梯。五楼停住,钥匙插进锁孔。隔壁邻居回来了。门开了又关,屋内亮起灯。隐约飘来炒菜的味道。
他没起身,也没换姿势,只是坐着。
他知道,安宁不是终点,只是中途站。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窗帘一角。他睁开眼,看向窗外,目光平静,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