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他收到基金会回函。开头写着“敬佩您的公益初心”,结尾却是“经评估,项目风险不可控,暂无法提供资助”。他看完,标记为“已读”,放入“暂缓”文件夹。
八点十三分,手机再次震动。社区微信群有人转发帖子,标题刺眼:“某律师借公益炒作,真实目的成谜”。下面跟帖混杂,有人骂“沽名钓誉”,也有人回:“我见过他给老人让座,不像作假。”
他没回复,也没截图,只是退出群聊。
第二天清晨,他在高校法学院校友群发了招募消息:
“现需两名志愿实习生,协助整理维权案件资料,工作内容包括电话回访、证据归档、基础法律检索。无薪酬,提供实践证明。有意者私信。”
不到两小时,两人报名。一个是研二女生,专攻劳动法;另一个是男生,父亲曾因欠薪跳楼未遂,他说:“我想替他说句话。”
陈默通过审核,约他们周三下午来律所面谈。
周四上午,王桂芬又来了。这次带了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退休会计,姓刘。“我老伴以前在街道管账,”王桂芬说,“老刘听说你在找人核对材料,愿意帮忙看看账目有没有问题。”
陈默请老刘坐下。对方开门见山:“你给我一份样本,我试试。”
他递过一份复印的物业收支表。二十分钟后,老刘指着其中一项:“这笔‘绿化维护费’,单价高出市场价四倍,而且连续两年列支,但小区根本没动过绿化。”
陈默记下,道谢。
下午,李薇引荐的人到了。前劳动监察员,五十岁,头发花白,说话干脆。他说自己被调岗前最后查的一个案子,就是赵德海旗下公司的用工黑幕。“他们用临时工合同规避社保,工伤一律算‘个人意外’。”他带来一份手写笔记,“这些企业有惯性,不会因为一个人进去就收手。”
陈默请他以顾问身份参与,对方答应,但提了一个条件:“不挂名,不出镜,只提供内部流程参考。”
“可以。”
晚上九点,办公室灯还亮着。两名实习生已开始录入数据,老刘在核对另一份账单,前监察员翻看案例摘要。陈默站在白板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三类案件:欠薪、强拆、工伤瞒报。
十点零八分,小林提醒他该回家了。“您明天还要接糖糖放学。”
他看了看表,收拾东西。关门前,把“爸爸加油”纸条从笔记本里取出,重新夹进今日案卷封面。灯灭,门锁。
走出大楼,夜风冷。街对面的便利店还开着,老板看见他,抬手打了招呼。他点头回应,路过时听见店里电视在播本地新闻:“近日,有民间法律人士发起公益援助项目,旨在帮助弱势群体维权……目前社会反响不一。”
他没停下,径直走过。
周五中午,街道办工作人员来电。“陈律师,上次说的荣誉证书仪式,您真不参加?”
“证书我收下,仪式就不去了。”
“上面希望您能讲几句。”
“我说的话,都在行动里。”
对方沉默几秒。“那……至少拍个照?”
“拍别人吧。我只想把事情办好。”
电话挂断。他打开抽屉,取出几封感谢信,放进碎纸机。纸屑落进垃圾桶时,像一场无声的雪。
下午,开放咨询日第二次举行。五人到场,其中一位是外卖员,电动车被平台强行扣押,押金不退。他带来一份电子合同截图,条款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写着“同意即视为放弃申诉权”。
陈默帮他逐条分析,指出违法点,写下书面意见。送他出门时,外卖员突然说:“我跑了三年单,第一次有人跟我说,我是对的。”
陈默没说什么,只点头。
晚上十一点,他仍在办公室。屏幕蓝光映在脸上,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正录入第三位求助者的资料,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保存文件,关闭电脑。
站起身,他把案卷收进公文包,顺手摸了摸夹层里的纸条还在不在。开门时,楼道灯忽明忽暗,闪了一下,又亮起。
他脚步未停,走出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