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黑风林嶙峋的怪石与扭曲的枝桠间。
凌初踏出凌家那一片狼藉、灯火惶惶的府邸,身后拖曳着的并非影子,而是一地无声的惊悸与破碎的尊严。霓裳羽衣在她身上流淌着幽微的光,华美,却浸透了令人胆寒的煞气。
她并未走远。
凌家老祖出关,天剑宗使者在外,那群吓破胆的鬣狗暂时不敢再轻易扑上来送死。但这不代表结束。
利息收得差不多了。
该去看看……本金了。
她的神识如无形的潮水,漫过混乱的凌府,轻易避开了那些惊惶失措的巡逻修士,精准地锁定了后院深处,一间依旧亮着灯、却被更严密看守起来的华美院落——凌薇的居所。
此刻,那院子里人影幢幢,压抑的哭泣和焦灼的低语断断续续传出。凌天成和苏玉娥显然将受了巨大惊吓和羞辱的凌薇安置回了这里,加派人手,严加防护。
凌初唇角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防护?
在她眼中,形同虚设。
她身形如一缕轻烟,融于夜色,悄无声息地掠过层层岗哨,如同死神漫步于自己的后花园,轻而易举地便落在了那院落最高的一处飞檐之上,俯视着下方。
院内,凌薇已被侍女换上了一身新的衣裙,但依旧裹着厚厚的锦被,缩在软榻上,身体不住地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喃喃着“怪物”、“贱人”、“我的衣服”之类的破碎词句。
苏玉娥坐在榻边,脸上还带着清晰的巴掌印,正一边垂泪,一边试图喂凌薇喝安神汤药。凌天成则焦躁地在屋内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薇儿不怕,娘在,娘在……”苏玉娥的声音发颤,“那孽障……那孽障不敢再来了……老祖已经出关,定会将她……”
“闭嘴!”凌天成猛地停下脚步,低吼道,“还提她做什么?!若不是你们当初……”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失言,硬生生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榻上的凌薇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抓住苏玉娥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尖声道:“爹!娘!我的骨头!她……她说要拿走我的骨头!那是我的!是我的!”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眼神恐惧又疯狂:“不能给她!绝对不能!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凌天成和苏玉娥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薇儿放心!”凌天成俯身,握住凌薇另一只冰冷的手,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爹向你保证!谁也拿不走你的东西!那孽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动你分毫!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住你!”
屋檐上,凌初静静听着这番“父女情深”的保证,眼中最后一丝极淡的、或许名为“期待”的东西,彻底湮灭,化为纯粹的、冰冷的虚无。
拼了命护住?
护住那偷来的东西?
护住那用她的骨、她的血堆砌起来的虚假天才?
真是……感人至深。
她轻轻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身影自飞檐上悄然滑落,如一片羽毛,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院内,正对着那扇敞开的房门。
她的出现,毫无征兆。
如同噩梦照进现实。
屋内三人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披着霓裳羽衣的身影,被屋内流出的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映照在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
“啊——!!!”凌薇第一个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缩进苏玉娥怀里,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苏玉娥手里的药碗“啪”地摔碎在地,汤汁四溅。她惊恐地抬头,看着门外的身影,如同见了索命的恶鬼。
凌天成猛地转身,看到凌初的瞬间,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挡在了妻女身前,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还想干什么?!老祖就在府中!”
凌初没说话。
她只是微微歪头,目光越过凌天成颤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吓瘫的凌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