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把那颗写有天台见的糖纸夹进《飞鸟集》手抄本时,天刚亮。晨光从宿舍窗帘的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书页边缘,墨迹微微泛蓝。她没合上书,只是用指尖压着那行字,仿佛在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过。
昨夜风太大,她走下天台时,陈砚还坐在原地,背影融进夜色里,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她没回头,但那句话——如果你来,我就在——一直贴在耳膜上,挥不散。
她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到顶,动作和往常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手在拉链头停留了两秒,仿佛在确认某种重量。
校门口,陈砚独自走向公交站。他没戴眼镜,灰色连帽衫的拉链拉到最顶,遮住下半张脸。许知意站在教学楼阴影里,看着他抬手摸了摸锁骨位置,动作极轻,像在触碰一道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伤。她没犹豫太久,咬破舌尖,血腥味让她清醒。她跟了上去。
公交车摇晃着驶出城区,窗外的建筑逐渐稀疏。许知意坐在后排,小腿伤口因长时间行走再度渗血,布料黏在皮肤上,每颠一下都扯出一阵钝痛。她没去碰,只是把书包抱在胸前,手指隔着帆布摸到那本《飞鸟集》。蓝墨水笔从侧袋滑出半截,笔帽上有她昨晚无意识咬出的牙印。母亲今早又说好女孩不该记仇,她没答,只在纸上抄了一句:你离我有多远呢,果实啊?笔迹很重,纸背都起了皱。
车停了。陈砚下车,走向一栋藏在梧桐树后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淡绿色油漆,门牌上写着临江心理干预中心。许知意没跟进去,而是绕到侧门,藏身于旋转楼梯的转角。楼梯是铁质的,一圈圈盘旋而上,栏杆生锈,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她贴着墙,透过栏杆缝隙,看见陈砚坐在咨询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他没动,也没说话。护士经过,低声对同事说:他又来了,365天,一天不落。
许知意的手指掐进掌心。她数着楼梯的圈数,一圈,两圈,三圈……像在计算某种沉默的周期。陈砚低头看着照片,指尖轻轻摩挲边缘。那照片有烧焦的痕迹,一角卷曲发黑。诊所墙上的挂钟停在8:19,秒针不动。她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仿佛在感受某种同步的脉搏。
门开了。咨询师探出头,叫了声陈砚。他起身,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许知意没动。她知道不该在这里,知道这是别人的秘密,可她还是站在原地,像被钉住。风从楼梯上方吹下来,带着药水味和旧木头的气息。她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念什么。她听不清,只捕捉到一个词:妈妈。
她闭了闭眼。
门再次打开时,陈砚走出来,目光扫过走廊。他的视线在旋转楼梯的阴影处停了一瞬,准确地锁定了她。许知意没躲。她知道他在。
他走过来,脚步很稳。走到她面前时,停下,声音冷:为什么躲着我?
她没答。从衣袋里摸出薄荷糖罐,拧开,倒出整包糖塞进嘴里。糖纸划破舌尖,凉意混着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她咽下去,喉咙发紧。
因为你的灰色,照得我太刺眼。她说。
陈砚没动。三秒,五秒,走廊的灯忽闪了一下。他突然抬手,扯开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崩开,滚落在地。布料向两边分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蜿蜒的烫伤疤痕。疤痕呈暗红色,边缘不规则,像一条断裂的星轨。靠近肩胛的位置,有几道细小的刻痕,像是用针尖划出的数字。
许知意后退半步,脚跟撞上楼梯铁栏。她没逃。
疼吗?她问。
陈砚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衣领,手指在疤痕边缘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然后他慢慢把衬衫拉好,纽扣没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旧T恤。
你跟踪我多久了?他问。
从校门口。她说,你没戴眼镜。
他冷笑了一下,转身走下楼梯。她跟上去,两人并行于江畔小路。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湿气。她的书包带子松了,垂下来一截,拍在腿上。陈砚走得很慢,右肩的旧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每走几步,手臂就会轻微抽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