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时,屏幕上还停留着陈砚最后那句话。她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翻面扣在包上,指尖在拉链顶端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力一拉到底。
窗外的雾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这座城市,远处的高楼若隐若现。许知意穿着一件雾霾蓝的西装,肩膀被面料紧紧裹住,仿佛被一层薄而坚韧的壳保护着。
她走进了临江市最高律所的大楼。前台递过来一张访客牌,她夹在衣领上,目光始终没有停留在其他地方。电梯缓缓上升,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坚毅的面容,微微凌乱的发丝,还有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疤痕。
面试室位于二十三层,门开着。三位考官坐在黑木桌后,中间那位是女律师,她抬眼打量着许知意,目光在她的锁骨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请坐。女考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知意坐下,将简历放在桌上,封面朝上。她没有等待提问,直接抽出夹在最后一页的病历复印件,轻轻推到桌沿。没人去拿。
左侧男考官递来一张纸。许知意接过试卷,低头看去——题目是手写的:若你发现合伙人长期包庇一名性侵案嫌疑人,且该嫌疑人与律所有长期资金往来,你会选择公开揭发,还是保持沉默以维护律所声誉?
她看完,没有动。
这是假设情境。女考官补充道,我们关注的是职业道德判断。
许知意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右侧那位考官的手腕上戴着一条星形手链,金属链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那款式让她想起一个人——苏晚晴戒指上的星纹一模一样。
贵所今年处理的十三起性侵案,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八起当事人都穿着蓝裙子吧?
空气凝固了。
女考官的眉梢微微跳动:这不在试题范围内。
但在我经历里,许知意的声音像是刀刃划过桌面,清晰而冰冷,我母亲穿蓝裙子入院,诊断写着急性精神障碍。医生签名是顾振声。剂量调整建议,+30%。和这道题一样,也是假设吗?
男考官冷笑:你是在指控我们?
我只是在问。她将病历翻到签名页,这位医生,也是你们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成员。他批准的NX-7试验,受试者死亡率37%。而你们律所,三年内为三家药企做过合规辩护——其中两家,用的就是NX-7数据。
女考官的脸色终于变了。
许知意不再看她,而是将试卷对折,再对折,然后双手用力一撕。纸片飘落,在空气中形成一场微型雪崩,盖住了地毯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真正的伦理困境,她说,声音低沉而有力,是从不承认自己在作恶。
她摘下口罩。锁骨处的疤痕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像一条被时间压弯的河床。她没有遮掩,也没有颤抖。
你们签过多少份这样的报告?她问,把攻击性归因于女性穿着,把精神崩溃说成先天缺陷,把药物副作用记为个体差异?我母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男考官猛地站起:面试到此为止。
许知意没有动。从包里取出一颗薄荷糖,锡纸在指间揉捏出细响。她轻轻放在桌上,糖纸反光,映出一行极小的编号——ET-2021-0927。这个格式和她父亲的日志里的建材审查编号一模一样。
这个编号,她说,也出现在NX-7的伦理审批文件里。患者代签人是C.Y.——和陈氏集团董事长名字缩写一样。而苏晚晴的母亲,死于第三次剂量上调。+30%。
女考官的手指微微发抖。
许知意打开电脑包,取出一张SD卡,放在掌心。我有原始监控。她一个人进实验室,对着空椅子拍照。合成影子方向错误,灯光色温不匹配。要不要现在放?
没人回应。
她知道不能读取——没有设备,没有电源。但她没有收回手。
门突然被推开。
顾辰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印有星火联盟徽章的文件袋。他走进来,鼓掌三声,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震动了一下。
陈砚托我带的。他将文件袋放在桌上,他说,如果她撕了试卷,就把这个交给考官。
女考官盯着文件袋:你是谁?
顾辰曦,明川大学人工智能实验室。他卷起袖口,露出半行未干的墨迹——那是一行化学公式。
许知意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