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车颠得能把骨头散架，两千床棉被压得车轴都快断了！”王二虎坐在车辕上，往冻僵的手里哈着白气，鞭子甩得“啪啪”响，惊起路边几只夜宿的麻雀。
张大爷攥着缰绳，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顾不上推：“嫌颠？那你下去扛几床！当年我扛着百斤面粉走铁轨，比这颠十倍也没喊过累。”他往车后瞅了眼，李云龙和何苗正蜷缩在棉被堆里，“小何大夫，冻坏了吧？到前面村子，咱烧姜汤喝。”
何苗从棉被里探出头，鼻尖冻得通红：“不冷，就是这登记册硌得慌。”她把怀里的册子往棉絮里塞了塞，“上面记着鬼子下个月要运一批西药，在三号站台卸货，咱要不要去截？”
“西药？”李云龙猛地坐起来，棉絮从领口灌进去也不在意，“那可是好东西！比棉被金贵十倍！何苗，把册子给我瞅瞅。”
登记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红笔标着“盘尼西林五十箱，磺胺三十箱”，旁边还画着个歪脑袋的骷髅——大概是提醒“剧毒”。王二虎凑过来看，手指在骷髅上戳了戳：“这玩意儿能治病？看着怪吓人的。”
“能治枪伤。”何苗抢过册子收好，“上次老张中了弹片，要是有这药，三天就能下地。”
说话间，远处传来狗吠声。张大爷勒住马：“到石窝村了，村头李寡妇家有灶台，咱去借锅烧姜汤。”
马车刚停在李寡妇家院外，柴门就“吱呀”开了，一个穿着青布棉袄的妇人举着油灯站在门口，看见张大爷就抹起眼泪：“张大哥，你可来了！昨儿个鬼子来搜粮，把家里最后一口米都抢走了……”
“妹子别哭。”张大爷跳下车，往车上指了指，“咱给你送棉被来了，再让二虎给你劈柴，保准冻不着。”他转身对何苗道，“你去灶房烧姜汤，我跟李队清点棉被，分一半给村里人。”
灶房里的火光很快亮起来。何苗往灶膛里添着松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姜片“咕嘟”冒泡，辛辣的香气混着柴火烟味飘满院子。王二虎扛着斧头在院里劈柴，木柴断裂的脆响里，突然传来李寡妇的惊呼声。
“咋了？”李云龙拎着枪冲出去，只见两个黑影从柴房窜出来，往院外跑，手里还抱着两床棉被。王二虎眼疾手快，甩出斧头砍在黑影脚边，冻土溅起的冰碴子打在他们腿上，两人“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是二赖子！”李寡妇气得发抖，“村里的泼皮，专干偷鸡摸狗的事！”
二赖子趴在地上，冻得直哆嗦：“张大爷，俺娘快冻死了，就想拿床棉被……”
张大爷走过去，踹了他一脚却没用力：“要棉被不会说？偷东西算啥本事！”他往车上抱了三床棉被塞进二赖子怀里，“给你娘送去，再敢胡来，让二虎打断你的腿！”
二赖子抱着棉被连滚带爬地跑了。王二虎摸着后脑勺笑：“大爷，你这是纵容他。”
“寒冬腊月的，谁不难？”张大爷往灶房走，“先喝姜汤，喝完了给村里每户送两床棉被，剩下的拉回根据地。”
姜汤熬得正浓，何苗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红糖在碗底化开，甜辣味直冲脑门。李寡妇端着碗，眼泪又掉了下来：“长这么大，没喝过这么暖的汤。”
“暖就好。”李云龙喝得满头冒汗，把棉袄扣子解开两颗，“等开春，咱把鬼子赶跑了，让家家户户都有姜汤喝，有棉被盖。”
突然，村外传来马蹄声，还夹杂着日语吆喝。张大爷把油灯吹灭：“不好，鬼子追来了！二虎，把棉被往地窖搬！李队，带小何从后墙走，我跟寡妇应付他们！”
地窖口藏在柴房的草堆下，王二虎和李云龙抱着棉被往里塞，何苗则往灶膛里添了把湿柴，浓烟从烟囱冒出去，像在说“屋里没人”。刚把最后一床棉被藏好，院门就被踹开了，十几个鬼子举着枪冲进来，为首的用刺刀指着李寡妇：“看见八路没？拉了一车棉被！”
“啥八路？”李寡妇抹着锅台，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就俺们娘俩，刚烧了姜汤暖身子。”
张大爷蹲在灶前添柴，故意把火拨得很旺：“太君要是冷，喝碗姜汤？俺们村穷，就这点好东西了。”
鬼子头目往锅里瞅了眼，嫌恶地踢翻了灶台：“八嘎！搜！”
枪声突然在后院响起！是王二虎忍不住开了枪！李云龙拽着何苗往后墙跑，听见身后传来张大爷的吼声：“往东边跑！有暗道！”
何苗回头望，火光里张大爷正举着柴刀扑向鬼子，李寡妇则抱着鬼子的腿死死不放，两人被刺刀捅倒时，还在喊“别管俺们”。王二虎红着眼冲回来，被李云龙一把按住：“不能去！他们是为了让咱活！”
东边的暗道藏在老槐树下，是口枯井。三人顺着井壁的脚窝往下爬，井底的寒气冻得人骨头疼。王二虎抹着眼泪骂：“狗娘养的！我要回去劈了他们！”
“报仇有的是机会。”李云龙往井壁上捶了一拳，指节渗出血，“先保住棉被和西药情报，这是他们用命换的。”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传来鸟叫——是根据地的暗号。三人爬出枯井时，天已经蒙蒙亮，远处石窝村的方向还在冒烟。何苗从药箱里拿出块布，蘸着井水擦去脸上的烟灰：“张大爷说的姜汤，我记住做法了。”
“记住就好。”李云龙望着冒烟的村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等打跑了鬼子，咱在石窝村盖座新灶台，天天烧姜汤，让张大爷和李寡妇也能喝上。”
王二虎突然往西边跑：“我去看看，说不定他们……”
“别去了。”何苗拉住他，眼眶红得像兔子，“留着命，给他们报仇。”
晨雾里，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只有灶台上那锅没喝完的姜汤，还在石窝村的废墟里冒着热气，像在等着谁回来，一口喝尽这暖寒夜的滋味。
“西药还截吗？”何苗问。
李云龙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截！必须截！用鬼子的药，治咱的伤，打咱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