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印到这儿就断了?”王二虎蹲在雪地里,指着那串突然消失的军靴印,眉头拧成个疙瘩。雪沫子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掉,在睫毛上凝成了小冰晶。
陈风往远处扫了眼,松树林像道墨色的墙,把天光都挡去了大半。“八成是进了林子。”他踩着雪往林边挪,靴底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咯吱”的脆响,“你看这雪地上的划痕,是被树枝扫过的痕迹,刚留下的。”
李云龙裹紧了棉衣,往手心哈了口白气:“带了十条枪,三十发子弹,还有三个伤号。这伙溃兵要是进了山,跟咱们玩捉迷藏,可有得折腾。”他往林子里瞥了眼,树干间的阴影里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何苗,让担架队在这儿等着,你跟我们进去。”
何苗把医药箱往背上紧了紧,药瓶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伤号的绷带快松了,我得跟着。再说,林子深处有瘴气,我认得能解毒的药草。”她弯腰捡起根断枝,扒掉上面的积雪,“这是桦树枝,断口还在渗汁,他们肯定往东边走了。”
陈风已经端起了枪,枪托抵着肩窝:“东边是黑风口,翻过去就是鬼子的据点。他们想投敌?”
“狗娘养的!”王二虎往地上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冻得发红的手攥紧了枪杆,“前天还跟咱称兄道弟,转头就想带着军火投鬼子,真当咱是软柿子?”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指腹蹭过他棉袄上的枪眼——那是昨天突围时留下的,子弹擦着肋骨过去,现在还渗着血。“别上火,正好一锅端了,省得留着过年。”他拽过何苗手里的树枝,往东边指了指,“走,跟紧点,这雪深,踩重了容易陷进去。”
林子比想象中密,枝桠上的积雪时不时往下掉,砸在棉帽上“噗噗”作响。陈风走在最前面,枪管拨开挡路的枝条,突然停住脚:“等等,有动静。”
众人瞬间矮下身子,枪栓拉动的轻响在林子里串成一串。王二虎屏住呼吸,听见前面雪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扒拉树枝。他刚要起身,被李云龙按住——那响动里混着压抑的咳嗽,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分明是伤号在换药。
“三个,”陈风低声数着,枪口稳稳地指向前方的灌木丛,“左边两个站着的,右边树后一个躺的。”
何苗往地上摸了把雪,搓了搓冻僵的脸:“躺的那个伤得重,哼唧声没停过。”她从药箱里摸出包麻醉粉,用草茎蘸了点,“要是能近身,撒他们脸上,省得开枪惊动鬼子。”
李云龙点头,打了个手势——王二虎从左,陈风绕右,他自己正面突破。雪地里的脚步声被厚厚的积雪吸走了大半,直到离灌木丛只剩三丈远,那几个溃兵才察觉不对。
“谁?!”一个粗嗓子喊着,枪管从灌木丛里探出来,却被陈风一枪托砸在手腕上,“哐当”一声,步枪掉在雪地里。王二虎已经扑了上去,胳膊肘顶住另一个溃兵的喉咙,把他按进雪堆里。
“别开枪!”李云龙踹开挡路的枝条,正撞见那个给伤号换药的溃兵要拔手榴弹,抬脚就把他手里的玩意儿踢飞了。手榴弹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撞在树干上,“嗤”地冒起了白烟。
“娘的!”王二虎骂着扑过去,用棉袄裹住手榴弹往远处扔,雪地里炸开一团白雾,雪沫子劈头盖脸砸下来。等硝烟散了,只见那三个溃兵已经被捆成了粽子,嘴里塞着雪团,眼里满是惊恐。
何苗蹲在伤号跟前,解开他渗血的绷带,眉头跳了跳:“是枪伤,子弹还在肉里。”她抬头看了眼李云龙,“得赶紧取出来,不然会化脓。”
“先拖着走!”李云龙拽过根藤条,把三个溃兵串在一起,“黑风口不能去了,往南绕,回鹰愁涧。”
王二虎扛起那个伤号,积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像在拔萝卜。“这狗东西还敢瞪我?”他低头往伤号脸上啐了口雪,“前天老子还分你半块干粮,现在就想卖了弟兄们,良心被狗吃了?”
伤号嘴里的雪团滚了出来,嗬嗬地喘着气:“李…李队长…我…我是被他们逼的…我儿子在鬼子手里…”
“放你娘的屁!”陈风踹了他一脚,“鬼子的话能信?去年张村的老王就是信了这话,结果全家被屠了村!”
何苗突然停住脚,竖起耳朵听着:“后面有马蹄声。”
李云龙猛地回头,只见林隙间闪过几点火光,马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哒哒”声越来越近。“是鬼子的骑兵!”他拽过陈风的枪,“你带着何苗和俘虏先走,我跟二虎断后!”
“不行!”何苗把医药箱塞给陈风,“我留下帮你,他一个人带不动三个俘虏。”她从箱底翻出两颗烟雾弹,“上次从鬼子仓库摸的,还没用过呢。”
王二虎把伤号往陈风怀里一塞:“快走!要是咱没回去,告诉弟兄们,军火库的钥匙在灶台第三块砖底下!”
陈风咬了咬牙,拽着藤条往密林深处钻。马蹄声已经到了身后百丈远,李云龙拽着王二虎躲进一棵空心的老松树里,何苗紧跟着把烟雾弹攥在手里。
“记住,等他们到树下再扔。”李云龙往枪膛里压了颗子弹,“打马,别打人,惊了他们的马,比杀人管用。”
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树洞,何苗的睫毛上又结了层白霜,她却笑得眼睛发亮:“放心,我扔烟雾弹准得很。”
马蹄声越来越近,十几个骑兵裹着黑色斗篷,像团乌云似的压过来。为首的军官举着望远镜,在雪地里扫来扫去,突然勒住马:“就在这附近,给我搜!”
当骑兵们的马蹄刚踩到老松树周围的雪圈时,何苗猛地拉开烟雾弹的引信,塞进雪地里。灰白色的浓烟“腾”地炸开,瞬间裹住了整棵松树。
“打!”李云龙喊着扣动扳机,子弹擦着为首军官的斗篷飞过去,惊得他的马人立而起。王二虎的机枪也响了,专打马腿,雪地里顿时乱成一团,惊马嘶鸣着撞在一起,把骑兵们甩得东倒西歪。
“撤!”李云龙拽着何苗钻进烟雾里,王二虎断后,机枪扫出的子弹在烟幕上织出几道火光。等烟雾散了,雪地上只剩几匹惊惶的马,还有满地挣扎的骑兵,而李云龙他们的脚印,早已被浓烟熏化的雪水盖得严严实实。
何苗跑得上气不接,却还攥着李云龙的胳膊笑:“你看那军官的斗篷,被打了个洞,跟筛子似的!”
王二虎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递给她:“喝点,暖暖身子。”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股辛辣的热流,何苗的脸颊顿时泛起红晕。
李云龙望着远处陈风消失的方向,雪地上的藤条印还清晰可辨。“快追,别让他一个人扛着俘虏累垮了。”他往手上呵了呵气,掌心的枪茧在雪光下泛着硬实的光,“今晚咱们在鹰愁涧煮肉汤,就用那批新缴获的罐头!”
“加土豆!”王二虎嚷嚷着,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我上次看见何苗藏了袋土豆,别想独吞!”
何苗笑着踹了他一脚,雪沫子溅了他一裤腿:“就不告诉你藏在哪儿,有本事自己找!”
林间的风雪似乎都变得暖了些,三个身影的脚印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像串不断的省略号,通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山涧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