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这船真能撑到对岸？”铁蛋蹲在渡船边缘，手指抠着木板缝里的青苔，声音发颤。浑浊的河水里漂着碎冰，船板被冻得硬邦邦，每晃一下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随时会散架。
撑船的张叔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握紧竹篙：“放心，这船陪我渡了二十年河，比你爹岁数都大。就是冰碴子刮得慌，坐稳了！”他猛地将竹篙插入河底，渡船在推力下缓缓离岸，冰面被划开一道浑浊的水痕。
船舱里，李铁柱正用布擦拭步枪，枪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张叔，对岸据点的鬼子换岗时间摸清楚了？”他头也不抬，手指摩挲着扳机护圈——这枪是上周从鬼子手里缴获的三八大盖，枪栓还带着淡淡的机油味。
张叔往对岸瞥了眼，芦苇荡后面隐约露出炮楼的轮廓：“每天寅时换岗，就三分钟空档。你们得在那三分钟里冲进去，不然等机枪架起来，神仙也难救。”他顿了顿，竹篙在水里搅起一圈漩涡，“那伙鬼子最近在囤粮，听说收了十几船稻米，就藏在据点后院的粮仓里。”
“十几船？”铁蛋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船踩翻，“那够咱支队吃半年了！”
“坐下！”李铁柱低喝一声，拽住他的后领把人拉回来，“忘了队长怎么说的？‘慌慌张张成不了事’。”他看向张叔，“粮仓的门锁是啥型号？”
“老式铜锁，钥匙在鬼子小队长腰上。”张叔指了指自己的腰眼，“那小队长是个酒蒙子，每天半夜都得喝半斤烧刀子，现在估计正抱着酒坛打呼噜呢。”
渡船渐渐靠近对岸，芦苇荡的阴影越来越浓。李铁柱拍了拍身后两个队员的肩膀：“石头跟我去粮仓，铁蛋带王婶守在渡口，听见枪响就烧船——别让鬼子有退路。”
王婶从船舱里探出头，手里攥着两个浸透煤油的棉团，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锅底灰：“放心，当年烧地主家粮仓的手艺没忘，保准连船板都给鬼子留不下一块。”她年轻时是村里的“女诸葛”，上次鬼子扫荡，就是她带着妇女们往井里投了巴豆，让据点的鬼子拉了三天肚子。
“还有一里地。”张叔压低声音，竹篙换成了船桨，划水声轻得像风吹芦苇，“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没？粮仓就在柳树后面，墙不高，能翻。”
李铁柱点头，从背包里掏出麻绳，末端系着铁爪。石头已经上了膛，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都放轻了。铁蛋攥着火柴盒，手心全是汗，火柴皮被蹭得发亮。
渡船刚钻进芦苇荡，李铁柱就打了个手势。他和石头像两只狸猫，悄无声息地跃上岸，靴底踩着薄冰，几乎没发出声音。王婶赶紧往船板上撒煤油，铁蛋举着火柴，眼睛盯着据点门口的岗哨。
岗哨上的鬼子正缩着脖子跺脚，步枪斜靠在炮楼壁上，嘴里哼着跑调的军歌。突然，他似乎听见芦苇荡里有动静，刚要探头，就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中太阳穴，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搞定。”石头比了个手势，将鬼子拖到炮楼后面藏好，扒下他的军装往自己身上套。李铁柱则摸到粮仓后墙，甩起麻绳，铁爪“咔哒”勾住墙头，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后，像壁虎似的攀了上去。
粮仓里果然堆着小山似的粮袋，空气中弥漫着稻米的清香。李铁柱刚要跳下去，突然听见仓库角落传来鼾声——正是那个鬼子小队长，抱着酒坛蜷缩在粮袋旁，腰间的铜钥匙串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他落地时特意踩在麻袋上，消去了声响，几步绕到小队长身后，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匕首抵住喉咙。小队长猛地惊醒，眼睛瞪得像铜铃，却被死死按在粮袋上，只能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钥匙。”李铁柱低声道，匕首又贴近了半寸。小队长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解下钥匙串。石头赶紧上前接住，迅速打开粮仓大门，两人开始往外搬粮袋——他们带了滑轮和绳索，将粮袋捆好后，顺着墙缝滑到墙外的隐蔽处，再由随后赶来的王婶和铁蛋接力，往渡船方向转移。
“第一趟成了！”铁蛋压低声音欢呼，抱着粮袋的胳膊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王婶拍了他一下：“小声点！这才刚开始。”
就在他们搬第二趟时，炮楼突然亮起了灯！原来换岗的鬼子发现岗哨没人，已经拉响了警报，刺耳的铃声瞬间撕破了夜空。
“糟了！”李铁柱拽起石头就往外冲，“铁蛋，点火！”
“好嘞！”铁蛋擦燃火柴，往船板上一扔，火苗“腾”地窜起，很快吞噬了渡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照亮了从炮楼里涌出来的鬼子，他们举着枪大喊着冲过来，机枪已经架在了炮楼窗口。
“打！”李铁柱举枪射中一个鬼子的腿，拉着石头躲到粮仓墙角。石头则扛起炸药包，往炮楼方向扔了过去——“轰隆”一声，炮楼的机枪口顿时哑了火。
“粮袋别管了！撤！”王婶拽着铁蛋往芦苇荡跑，手里还拎着半袋没来得及搬走的稻米。李铁柱和石头交替掩护，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打在粮仓的木板上，溅起一片木屑。
张叔早已撑着空船在芦苇荡里等着，见他们跑来，急忙伸手：“快上来！”
李铁柱第一个跳上船，刚要拉石头，却见石头突然停住脚步，转身举起枪——原来有个鬼子绕到了后面，正瞄准他们的船。
“石头！”李铁柱嘶吼着。
石头回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队长说过，断后的人要站到最后！”他扣动扳机放倒鬼子，自己却被侧面射来的子弹打中胸膛，重重倒在冰面上。
“走啊！”张叔猛地将李铁柱按进船舱，竹篙使劲一顶，渡船在火光中猛地后退，撞进芦苇荡深处。
铁蛋趴在船边，看着石头的身影被涌上来的鬼子淹没，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掉：“石头哥……”
李铁柱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步枪的木托被他捏出了汗。对岸的火光越来越远，粮仓的方向传来爆炸声——是石头藏在粮袋下的备用炸药被引爆了。
“他炸了粮仓。”张叔叹了口气，竹篙在水里搅动，“这孩子，是条汉子。”
李铁柱望着漆黑的河面，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回去告诉队长，粮没全带出来，但鬼子也别想吃到一粒米。”
王婶把半袋稻米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块滚烫的烙铁：“这袋咱带回支队，让弟兄们知道，石头没白死。”
铁蛋抹了把眼泪，捡起地上的步枪，学着李铁柱的样子擦拭起来，只是手还在不停地抖。
船行渐远，对岸的火光渐渐变成了模糊的红点。李铁柱突然站起来，对着那个方向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寒风掀起他的衣角，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石头，下趟渡口，哥给你带烧刀子。”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河面上，“管够。”
张叔往船尾添了把柴，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铁蛋突然开口，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石头哥说了，他最会剥稻壳，等打跑鬼子，咱种的新米，让他先尝第一碗！”
船舱里一片沉默，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伴着远处隐约的枪声，在夜色里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