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凌风吐出最后那句话的瞬间。
沈雀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又猛地扩散开，像是被强光刺伤。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倒灌回四肢，带来一种近乎晕厥的麻痹感。耳朵里嗡嗡作响，除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沈鸾……醒了？
三日前？
那个轿子里苍白死寂、如同精致人偶的真公主？那个她被迫模仿、顶替，甚至差点为之死去的正主？那个可能知晓所有秘密、也决定着她最终命运的双生姐妹？
她醒了？！就在自己还在石室里挣扎求生、在冷宫与毒苔和疯妇周旋、在这荒草地里啃着救命干粮的时候？！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慌和茫然。
她醒了，那自己这个替身还有什么价值？王公公为何还要追杀她？凌风又为何要救她？那句“由天字支接管”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醒了之后的沈鸾，反而更需要一个替身？还是说……醒来的沈鸾，本身就成了更大的麻烦？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雹，砸得她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喉咙像是被铁锈堵住，半晌，才挤出一点破碎嘶哑的声音：“她……醒了？那……那我……”
凌风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在她瞬间失血惨白的脸上逡巡，将她每一丝惊惶、恐惧和无措都尽收眼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她醒了，”凌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直得可怕，“但‘明凤公主’不能醒。”
这句话像又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雀的心口！
明凤公主不能醒？什么意思？
凌风似乎懒得再与她打哑谜，或者说，他认为已经到了需要这枚“棋子”知道部分规则的时候。他微微俯身，逼近沈雀，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下，更显得压迫感十足，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冷静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沈鸾醒了，但神智混沌，记忆全失，状若痴儿。”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清晰冰冷，如同冰珠子砸落，“陛下见过一次，大失所望，厌弃更深。国师断言，双凤惊魂，一凤苏醒已损龙气，若再受刺激，恐危及圣安。故而，‘明凤公主’必须‘静养’，绝不能以痴傻之态现于人前。”
沈雀的心脏疯狂下坠，手脚冰凉。
痴傻了？皇帝厌弃？国师预言？所以……所以即使真货醒了，她这个假货反而变得更“有用”了？因为皇帝和外界需要看到一个“正常”的、不会带来晦气的“明凤公主”？王公公追杀她，是因为她失去了控制，可能泄露替身秘密，也可能单纯是想灭口后换个更听话的？而凌风代表的“天字支”接手她，是因为需要确保这个“正常”的替身活着、可控，以满足某种更高的、“主上”的意志？
这深宫里的逻辑，扭曲黑暗得令人窒息！
“那……那你……”沈雀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们‘天字支’……想让我做什么？继续扮下去？扮一个……不存在的人？”她去看那个痴傻的真公主？还是被软禁在某个地方，随时准备被推出去扮演“正常”？
凌风直起身，阴影再次将沈雀笼罩。
“你的用处，不在扮演。”他冷声道，“沈鸾虽痴，却并非全无价值。有些人，不希望她活着醒来。有些人，则想从她嘴里挖出点东西。而有些人……”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沈雀，“想知道她到底是真的傻了，还是在装傻。”
沈雀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宫斗！围绕着一个痴傻公主的、更加凶险诡异的宫斗！而自己，似乎被卷入了核心！
“王德贵（王公公）身后的人，想让她彻底消失，一了百了，顺便清理掉你这个隐患。方才‘地字支’的影卫，想抢人，或许是想用她来做文章，打击对手，或许……另有图谋。”凌风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今晚月色不错，“而主上，要她活着，清醒地活着，至少，在她吐出该吐的东西之前，必须活着。”
“主上……是谁？”沈雀忍不住颤声问。
凌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沈雀觉得自己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你不需要知道。”他漠然道，“你只需要知道，从现在起，你的命，连着她的命。她死，你死。她活，你或许能活。”
他逼近一步，铁甲的冰冷几乎要碰到沈雀的鼻尖，那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压迫感再次降临。
“而你唯一的价值，就是因为你长得像她，因为你来自宫外，够野，也够聪明，懂得怎么在泥地里活下去。”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冷酷的审视，“我们要你，用你的眼睛，替主上去看清楚——”
“栖梧宫里那个刚刚‘苏醒’的明凤公主，”
“到底是真的吓破了胆，变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傻子，”
“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缓缓割开黑暗：
“一个披着痴傻皮囊、藏着獠牙的——”
“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