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苏家往日的欢声笑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沉闷的寂静笼罩着小小的院落。晚饭时,没人有太多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反而让离别的伤感愈发浓重。
姐姐苏晴的眼眶红了一整晚,母亲王秀娥则是不停地往苏晨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里,不成句子。
苏晨沉默地吃着,将家人的每一个表情,都深深刻进脑海。
“晨晨,你过来一下。”
父亲苏建国沙哑的声音从他的房里传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苏晨放下碗筷,跟着父亲走进了那间属于他半辈子的卧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硬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还有一张摆着茶缸和烟灰缸的旧桌子。一盏十五瓦的钨丝灯泡悬在屋顶,洒下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空气中,有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旧木头和岁月的气息。
苏建国没有像往常那样,从兜里掏出钱和票塞给儿子。他沉默地蹲下身,动作显得有些吃力,从床底拖出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
箱子是深褐色的,边角被磨得光滑,铜锁上已经生出了一层薄薄的绿锈。
苏建国用一把小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锁扣。
“嘎吱——”
一声轻响,仿佛打开了一段尘封的时光。
他没有去看箱子里那些票证和零钱,而是将手伸到最底层,郑重地捧出一个用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东西。
那东西被包了起码四五层,看得出主人对它的珍视。
“晨晨,这个,你拿着。”
苏建国站起身,将包裹递到苏晨面前。他的双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但此刻,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苏晨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疑惑地接了过来,入手分量不轻。
他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
油布的表面已经有些发粘,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和防潮蜡的味道。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露出的,并非什么金银细软,也不是贵重的票据。
是一叠图纸。
一叠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卷曲、纸页彻底泛黄的旧图纸。
苏晨的指尖轻轻触碰上去,能感觉到纸张的脆弱和粗糙。图纸上,用老式的鸭嘴笔和墨水,画满了各种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机械零件。每一个零件的旁边,都用工整的字体,标注着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带着卷曲笔锋的俄文字母。
这些线条,不像是现代打印机那样冰冷而精确,它们带着手绘的温度,每一根直线,每一段圆弧,都蕴含着绘制者专注的力量。
“爸,这是……”
苏晨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