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叠图纸上,眼神瞬间变得悠远。那双总是布满疲惫和现实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一股藏不住的光。那是追忆,是怀念,更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自豪。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没有去碰触那些脆弱的图纸,只是隔着寸许的距离,轻轻地、虚拟地抚摸着上面的线条,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当年援建时期,厂里一位待我如兄弟的苏联老大哥,临走前送给我的‘宝贝’。”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滚出来的。
“这是一台‘德特-54’型拖拉机柴油机的核心设计图。”
德特-54!
苏晨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个型号,他曾在一些旧杂志上看到过,那是建国初期从苏联引进的、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传奇履带式拖拉机!是那个时代工业力量的象征!
而他手上这叠泛黄的纸,竟然是它心脏——柴油机的核心设计图!
“他叫安德烈,是个真正的技术专家,也是个真正的朋友。”苏建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望向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我还是个毛头小子,愣头青一个,但他从不嫌我笨,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看图,怎么操作车床。他说,机器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出活儿。”
“他走的时候,把这套图纸留给了我。他说,苏,我的兄弟,钱会花光,权会过期,只有这个……”
苏建国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图纸上。
“知识和技术,才是男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苏晨的心上。
苏建国收回目光,抬起头,那双灼灼的眼睛,笔直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爸是个粗人,没什么大本事。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这辈子,就信一个理儿,手里有活,走到哪都饿不死。”
“你比爸聪明,有文化,还拜了个好师父。”父亲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到了乡下,人生地不熟,别总想着跟人争什么长短。有那个时间,有机会,你就把这张图纸,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给它研究透。琢磨明白了,它就是你的本事。”
“说不定,以后能派上大用场。”
苏晨低头,摩挲着那张图纸。
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粝,带着历史的毛刺。他仿佛能透过这泛黄的纸面,看到几十年前,在一个灯火通明的车间里,一个高大的苏联专家,和一个年轻的中国工人,正凑在一台轰鸣的机器前,热烈地讨论着每一个数据。
他更能感受到,这份礼物上所承载的,那超越了金钱和物质的,沉甸甸的分量。
这不只是一叠图纸。
这是一位老工匠对技术的毕生信仰。
这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最深沉、最质朴,也是最殷切的期望。
他没有说“你要出人头地”,也没有说“你要光宗耀祖”。
他只是说,你要有活儿,要能安身立命。
这份力量,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坚实。它顺着苏晨的指尖,缓缓地,坚定地,流入他的四肢百骸,注入他的灵魂深处。
这股力量,将支撑着他,在未来那片广袤而陌生的黑土地上,无论遇到何种艰难险阻,都能站直了,不弯腰,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