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最近院里和你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老师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但你要记住，你现在首先是个学生，学习才是你的正途。打猎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因此耽误了功课，不务正业。”
一番话语重心长。
阎解成没有坐，他站得笔直，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尊重而认真的姿态。
他能感受到老师话语里的善意，这与院里那些大爷大妈的算计和邻居的八卦截然不同。
“郑老师，谢谢您的关心。”
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不过，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也和我爸妈商量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郑老师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已经和红星机修厂后勤科的李卫东同志说好了，等我拿到初中毕业证，就直接去厂里报到，当一名学徒工。”
他平静地陈述着这个足以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我，不准备继续上学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秒。
郑老师握着红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明显愣住了，镜片后的双眼中，惋惜的神色瞬间满溢出来，几乎要淹没了他。
“你……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你想好了？机修厂虽然是好单位，是铁饭碗，但你还这么年轻！你的成绩，只要再加把劲，考个高中，将来上大学，前途会比当一个工人更广阔！”
郑老师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站起身，在桌子后来回踱了两步。
“老师，我知道。”
阎解成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家里的情况，您也清楚。我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作为长子，得早点出来为家里分担。”
他抛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且，李哥也跟我承诺了，只要我肯学肯干，以后在厂里一样能有出头之日，一样有前途。”
郑老师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学生。
阎解成的脸上，没有少年人做出重大决定时的冲动或迷茫。他的眼神沉稳、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眼神。
郑老师知道，这孩子不是在赌气，也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真的，拿定了主意。
所有的劝说，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郑老师的胸腔里溢出。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眼神里的激动和惋惜，最终化为了一抹复杂的无奈。
“好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既然你已经有了明确的出路，而且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老师尊重你的选择。”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郑重。
“你的人生，终究要你自己来做主。老师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剩下的几天，好好复习，考出一个最好的成绩。也算是给你的初中生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谢谢老师！”
阎解成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发自内心的。
走出办公室，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它们无声地飘落，覆盖了校园里的一切，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纯白。
胸口中，一块无形的巨石轰然落地。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释然。
从这一刻起，那个循规蹈矩、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阎解成，已经随着这场大雪，被彻底掩埋。
一条全新的、由他自己亲手掌控的航道，正在脚下清晰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