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挑水、劈柴、白眼和深夜苦修中，如同老牛拉破车般，吱呀作响地往前挪。
许平安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胚。白日里，灵潭的寒气、百担水的重压、张管事的刁难、林无月爪牙的偶尔“关照”，是沉重而冰冷的锻锤；深夜里，《引气诀》和《锻体术》的枯燥运转、与稀薄灵气和自身瓶颈的较劲，则是炽热而精细的淬火。
他瘦了，也更黑了。杂役服下的身躯，没了最初的虚浮，变得精瘦结实，肌肉线条在日复一日的重压下勾勒出坚韧的轮廓。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两簇在暗夜里不肯熄灭的野火。
朱富贵看着他的变化，又是心疼又是佩服：“二狗哥，你咋跟头犟驴似的，越打越精神？”
许平安正吭哧吭哧地啃着一个硬邦邦的杂粮馍，闻言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富贵，你不懂。这叫…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他摇头晃脑，拽了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文绉绉的话。
朱富贵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啥意思？挨揍挨饿就能成仙？”
“差不多就那意思！”许平安用力咽下最后一口馍，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干活去！今天感觉…桶好像轻了点？”
这并非错觉。在黑铁片日夜不停地“偷”取天地精华和体内那缕残魂偶尔的毒舌点拨下，他对《引气诀》和《锻体术》的理解早已远超其表面文字。灵气在他体内运转的路径越发宽广顺畅，肉身的力量和韧性也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蜕变。
他感觉自己体内那丝微弱的灵气，已经充盈到了一个临界点，像一条被堵住源头的小溪，急切地想要冲破某种阻碍，汇入更广阔的河道。
今夜，月朗星稀。
同屋的鼾声早已响起。许平安盘膝而坐，心神沉凝。他没有立刻运转功法，而是仔细回忆着这几日的感悟，尤其是残魂那句含糊的“意至脉自通”。
他不再强行去“推”动灵气，而是尝试着去“引导”，去“感受”。他将心神沉浸在那丝灵气中，仿佛自己化作了它，顺着《引气诀》的路线缓缓流淌，遇到关隘，不再硬冲，而是如水般渗透、浸润，寻找着最细微的缝隙。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且耗费心神的过程。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额头再次布满细密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在那丝灵气流转至丹田附近一处始终难以逾越的关窍时，他福至心灵，没有像往常一样强行冲击，而是将全部意念集中于此，想象着自己是一缕清风，是一滴露水，自然而然地…滑过。
没有轰鸣，没有剧痛。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冰层悄然融裂的“咔嚓”声，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下一刻，那丝原本如同溪流的灵气，骤然冲破了最后的阻碍，汇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虽然依旧狭小却真实存在的“气海”之中！
轰！
仿佛堤坝决口，积蓄已久的力量瞬间找到了宣泄之地！周遭空气中那稀薄无比的灵气，受到牵引，开始主动地、虽然依旧缓慢却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沿着开拓好的经脉，汇入那片新生的气海！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力量感、通透感席卷全身！
白日积累的疲惫和暗伤仿佛被暖流洗涤，迅速消退。五感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地听到屋外虫鸣、远处风声，甚至能“内视”到体内那缕如烟似雾的、缓缓旋转的微弱气旋！
炼气一层！
他成功了！历经数月非人的磨砺，他终于真正意义上地引气入体，踏入了修仙者的门槛——炼气期第一层！
许平安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眸光锐利如电，精光四射！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冲上心头，让他几乎要长啸出声！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股冲动硬生生压了回去。不能喊！不能暴露！
他猛地从板铺上跳下，落地无声，身体轻灵得仿佛没有重量。他下意识地挥动拳头，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微气爆！力量！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远超从前的力量！
“哈哈哈哈！”他压低声音，忍不住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像个偷吃到灯油的老鼠，无声地咧嘴傻笑，激动地搓着手，“妈的！成了！老子成了！”
他甚至想抱着旁边睡得四仰八叉、流着哈喇子的朱富贵亲两口！
好不容易压下兴奋劲，他重新坐回铺上，感受着体内那缕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灵气气旋，一种前所未有的底气油然而生。
“炼气一层…嘿嘿，”他摸着下巴，眼神闪烁着狡黠和兴奋的光芒，“以后挑水是不是能少跑两趟？挨揍是不是能多扛几下？张老头再克扣老子饭食，晚上是不是能偷偷去膳堂‘拿’点好的？”
想到妙处，他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用这微末修为“改善生活”了。
当然，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炼气一层，在玄天宗依旧是底层中的底层。但这一步，意义非凡！它证明了他的路没有走错，证明了他所有的坚持和忍耐都是值得的！
这不再是依靠黑铁片和残魂的馈赠，而是真正属于他自身的力量！
“林无月…周长老…”许平安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流转的微弱气感，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给老子等着…”
虽然距离挑战他们依旧遥远得如同星辰，但至少，他已经踏上了这条登天之路！
这一夜，杂役处破旧的小屋里，一个少年无声地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蜕变。窗外月光皎洁，仿佛也在为这微不足道却坚韧不拔的一步，悄然见证。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第一步，已然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