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见皇帝的過程,比何进预想的更加艰难。
嘉德殿外,气氛肃杀得如同铁桶。守卫的羽林郎数量明显增多,眼神警惕,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引领的小黄门低眉顺眼,脚步却快得几乎让人跟不上,仿佛想尽快完成这趟差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通报之后,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何进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宫殿的角落、廊柱的阴影里投射出来,审视着他这位权势滔天却似乎并不受欢迎的大将军。
终于,一名身着深紫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眼神却异常阴鸷的中年宦官走了出来,正是中常侍之首——张让。
“大将军,”张让的声音尖细而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陛下刚服了药,精神不济,您有何要事,不妨先告知咱家,由咱家代为转奏?”
何进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昂首,目光越过张让,看向他身后深邃的殿门:“本将军有军国要事,需面呈陛下。怎么,张常侍如今已可代陛下决断军国大事了?”
这话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张让眼皮猛地一跳,脸上那层虚伪的平静瞬间破裂,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强行压下。他干笑一声:“大将军言重了。只是陛下龙体确实欠安,太医嘱咐需静养……”
“正是因陛下龙体欠安,本将军才更需面圣陈情,以免宵小之辈趁机制造事端,惊扰圣驾!”何进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武人特有的铿锵之力,在空旷的殿前回荡,“若因延误而导致边关或京畿生出乱子,张常侍,你担待得起吗?!”
他一步不退,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张让。此时此刻,绝不能示弱。一旦退缩,这些宦官便会得寸进尺,彻底隔绝他与皇帝的联系。
张让被何进的气势所慑,又被他扣下的“惊扰圣驾”的大帽子压住,脸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真的彻底阻拦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他咬了咬牙,侧身让开道路,皮笑肉不笑地说:“既如此,大将军请吧。只是……陛下若因此动怒,咱家可担待不起。”
“不劳费心。”何进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迈入了嘉德殿。
殿内光线昏暗,药味更加浓烈刺鼻。层层帷幔低垂,仿佛将整个空间与外界隔绝。几名御医和内侍垂手侍立在远处,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
龙榻之上,汉灵帝刘宏半倚着靠垫,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他比何进记忆中消瘦了许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间带着轻微的嘶声,一副油尽灯枯之象。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帝王的多疑和审视。
“臣……何进,叩见陛下。”何进依照礼制,跪地行礼。他能感觉到龙榻旁侍立的一个小宦官(或许是蹇硕的眼线)正紧紧盯着他。
“是……是何爱卿啊……”灵帝的声音虚弱而沙哑,有气无力,“平身吧……有何要事,非要……非要见朕不可?”
何进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灵帝的气色,心中已然有数。皇帝这状态,恐怕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陛下,”他收敛心神,语气沉痛而恳切,“臣听闻陛下龙体违和,心如刀绞,夜不能寐。然边关军情紧急,京畿防务攸关,臣不敢因私废公,故冒死前来,恳请陛下圣断。”
他先将姿态做足,表明自己是为国事而来,而非逼宫。
灵帝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似乎提起了一点精神:“哦?边关……又有何事?莫非……又是董卓?”
“陛下明鉴。”何进顺势道,“并州刺史董卓上表,言并州匪患猖獗,胡人扰边,恳请朝廷拨付钱粮,并允其自行募兵‘便宜行事’。臣与太傅、司徒等诸位大臣商议,以为此例不可开。”
他顿了顿,观察着灵帝的反应。皇帝只是微微蹙眉,并未立刻表态。
何进继续道:“董卓麾已有精兵数万,若再允其大肆募兵,恐其势大难制,尾大不掉。且并州局势,是否真如其所言那般危急,尚需核实。故臣等拟定,可酌情拨付部分钱粮,但其募兵之请,断不可准,并责令其限期剿匪,以观后效。此乃臣等拟定的批复细则,请陛下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由旁边的小宦官接过,呈到灵帝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