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何进借平定袁术的赫赫兵威,强行下诏召集天下州牧太守赴洛阳“朝觐大典,共商国是”的消息,如同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的一块巨石,瞬间在整个天下激起了千层巨浪。
这道诏书,措辞强硬,以天子名义发出,却处处透着何进的意志。“厘定天下州郡疆界、赋税、兵额”——这每一条都直指各地诸侯的核心权力,无异于要他们自断爪牙,将命运交还到洛阳朝廷手中。而那最后一句“逾期不至者,以谋逆论处”,更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借着新灭僭逆之帝的余威,试图压服所有不服。
各地的反应,复杂而微妙,恐惧、愤怒、犹豫、算计……种种情绪在各方势力的中枢弥漫。
青州,郯城。
曹操拿着诏书,沉默良久,随即放声大笑,笑声中却无多少欢愉,只有冰冷的讥讽。“好一个何遂高!好大的口气!真以为灭了袁术那冢中枯骨,便可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了?”他将诏书掷于案上,目光扫过麾下心腹谋士武将——戏志才、夏侯惇、曹仁等。“主公,此乃何进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更是试探。”戏志才咳嗽几声,缓缓道,“赴洛,则如虎入柙,生死操于他人之手。不赴,则即刻授其以谋逆口实,恐其挟大胜之师,联合其他诸侯共讨之。”“志才所言极是。”曹操眯起眼睛,手指敲击着桌面,“去,自然是要去的。此时公然抗命,实为不智。但如何去,带多少兵去,去了之后如何应对,却需好好思量。刘繇新败于孙策,扬州动荡,或许……可在此处稍作文章,拖延些时日?亦或,向何进表表忠心,多要些粮草军械‘以安地方’?”他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去,是必然,但绝不会轻易就范。
豫州,谯郡。
刘备捧着诏书,眉头紧锁,面露忧色。“大哥,这分明是何进的鸿门宴!去不得!”张飞嚷嚷道,声如洪钟,“咱们在豫州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深得民心,去了洛阳,还不是任他拿捏?”关羽抚髯,丹凤眼微睁:“三弟所言虽直,却非无理。何进此举,意在削藩。我等若去,兵额、赋税皆受其限,日后如何伸展?”刘备叹息一声:“二位贤弟之意,我岂不知?然天子诏书在此,名正言顺。我等向来以汉室宗亲、忠臣自居,若抗命不尊,岂非自毁旗帜,与那袁术一流何异?且何进新胜,兵锋正盛,不可正面抗衡。”他沉吟片刻,道:“准备行装,我等即刻赴洛。然,子龙需留守豫州,谨慎行事。我等至洛阳,当谨言慎行,以柔克刚,见机行事。何进欲行新政,或亦有可为我所用之处。”刘备的选择,是坚守大义名分,以退为进。
江东,吴郡。
“铜雀台”的传闻尚未消散,孙策接到诏书,反应最为激烈。“砰!”年轻的江东小霸王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跳起,“何进老儿,安敢如此欺我!让我去洛阳向他俯首称臣,听他划定我的疆界,裁撤我的兵马?做梦!”周瑜神色凝重:“伯符息怒。何进势大,不可力敌。其诏书虽苛,却也是名义上的朝廷旨意。公然抗拒,恐予人口实。”“那公瑾之意,我便要去那洛阳,受那窝囊气?”孙策怒目而视。“非也。”周瑜摇头,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可称江东新定,山越未平,百废待兴,主公身系一方安危,实在无法脱身。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携厚礼前往洛阳,陈情告罪,婉拒赴约。何进重心在北,一时之间,未必会倾力南下攻我。我等正可借此良机,彻底消化江东,练兵积粮,巩固根基。待其与北方诸侯纠缠不清之时,或可另图大事。”孙策闻言,怒气稍平,沉吟道:“便依公瑾之计!另外,加快修建‘铜雀台’,我不仅要藏娇,更要以此台,彰显我江东气魄,看他何进能奈我何!”他的选择,是倚仗地利,拖延观望,积蓄实力。
荆州、益州、幽州……
刘表年老守成,虽不愿受制,但更惧何进兵锋与失去朝廷大义名分,犹豫再三,最终决定亲自前往。刘璋暗弱,闻讯惊慌,忙于整顿内部,唯恐被何进找到借口削藩,大概率会遣使敷衍。公孙瓒与袁绍旧部争斗正酣,对何进诏书嗤之以鼻,根本不予理会。
洛阳,大将军府。
各地反馈的消息或明确或模糊,或顺从或推诿,不断汇集而来。“曹操上表,言青州黄巾余孽复起,需时日清剿,恳请延后赴洛,并请拨发粮饷以助王师。”“刘备已动身,轻车简从,不日将至。”“孙策以山越叛乱为由,拒不入朝,仅遣使奉上贡礼。”“公孙瓒……毫无音信。”“刘表已动身。”
贾诩将情况一一禀报。何进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都在意料之中。曹操滑头,孙策桀骜,公孙瓒狂妄……刘备,倒是乖巧。”荀彧忧心道:“大将军,如此看来,此番朝觐大典,恐难竟全功。若强力推行削藩之策,只怕会逼反曹操、孙策之流。”“逼反?”何进冷笑一声,“文若,你以为我不逼,他们就不反了吗?如今不过是时机未到,实力不足而已。这诏书,本就是试探,也是阳谋。来的,我便慢慢收拾;不来的,便是日后重点打击之目标!正好让我看清,谁可暂缓,谁需优先解决!”他顿了顿,道:“孙策小儿,竟真敢修那‘铜雀台’?好,很好!便让他修!待到此台建成之日,我倒要看看,是他锁住二乔,还是我以此台为锁,困住他这头江东猛虎!”何进的策略清晰而冷酷:分化、震慑、拉拢、打击,利用这次朝觐,重新划定阵营,为下一步的统一战争做准备。
数月后,洛阳。盛大的“朝觐大典”如期举行,但场面却透着一丝诡异和紧张。皇宫内外戒备森严,北军精锐甲胄鲜明,刀枪出鞘,肃杀之气弥漫,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阅兵威慑。抵达洛阳的诸侯,如刘备、刘表等,皆小心翼翼,言行拘谨。他们的随从被严格限制,几乎处于半软禁状态。大典之上,何进代表天子,率先提出“削减州郡兵额”、“税赋统归中央调度”、“刺史太守定期轮换”等激进主张,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引起在场诸侯极大的震动和隐晦的不满。
一场围绕权力重新分配的激烈博弈,在洛阳的宫阙殿堂、酒宴府邸之间,悄然而紧张地进行着。刘备示弱隐忍,刘表唉声叹气,曹操的使者巧言令色,百般推脱……
而就在大典期间,一个惊人的密报被送入大将军府:原本屯兵武关的吕布,及其部将高顺、张辽(此时张辽尚与吕布有旧部情谊)等,竟在接到何进诏令后,未有明确回复,反而突然引军向西,动向不明!同时,凉州方向传来消息,有羌胡异动!
何进接到消息时,正在偏殿接见刘备。他面色不变,心中却猛地一沉。(吕布……这个虓虎,果然不甘寂寞!他西去意欲何为?与羌胡勾结?还是想趁乱夺取凉州?张辽……是否知情?)
他看了一眼面前恭敬垂首的刘备,又想到推诿的曹操、桀骜的孙策、消失的吕布……(乱世,岂是一纸诏书所能平定?真正的风暴,看来才刚刚开始。)
何进端起酒爵,笑容依旧威严,对刘备道:“玄德,且满饮此杯。这洛阳城,近日恐还有风雨。”
殿外阳光正好,却仿佛有无形寒流,席卷了整个洛阳。铜雀之影,似乎已悄然笼罩了这座古老的帝都。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