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二狗,这名字贱,好养活。我是北军五营里一个扛旗的小兵。就是大军出动时,跑在最前面,或者簇拥着将军,举着那杆绣着“汉”字或者“徐”字(徐晃将军的将旗)的大纛旗的那一个。
几个月前,跟着徐晃、张辽两位将军去打寿春,砍了那个敢自己当皇帝的袁术。那仗打得痛快,咱们装备好,吃得饱,将军指挥得也好,叛军一触即溃。回来的时候,洛阳城的老百姓挤在道两边欢呼,那感觉,真他娘的带劲!我觉得自己真是威风凛凛的王师一员,保家卫国,平定叛乱,胸膛挺得老高。
可这心里的劲儿还没热乎几天,就被一纸调令和没完没了的站岗给磨没了。
大将军要开什么“朝觐大典”,听说要把天底下那些带兵的、当太守的大官们都叫到洛阳来。我们这些北军的老弟兄,自然就成了撑场面的。
我的任务又变了。不再是举着战旗冲锋,而是披着沉重的铁甲,握着长戟,站在进入皇城的御道一侧,像根木头桩子一样,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
天没亮就得出操,然后吃饭,然后就被带到这宫门口。太阳晒得头盔发烫,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痒得要命,但不能动。校尉说了,谁动一下,鞭子二十。眼睛得瞪得溜圆,做出凶狠的样子,吓唬那些进进出出的官老爷们。
我见过那些大人物。那个总是笑眯眯,耳朵很大,对人很客气的,叫刘皇叔?他的兵看着也不多,但都很精悍的样子。那个年纪很大,坐马车来的,是荆州的刘表?看起来忧心忡忡的。还有好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使者,据说是替曹将军、孙将军他们来的,一个个眼神飘忽,说话拐弯抹角。
他们进去的时候,看我们的眼神,有敬畏,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也说不上来,像是看门口的石狮子,或者我们不是活人,只是一排会动的甲胄。没人会正眼看一个小兵的脸。
站岗的时候不能说话,但我耳朵没闲着。偶尔能听到带队军侯和别部的人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吕将军……就是以前那个温侯,没来信儿,直接带兵往西边去了!”“嘶……他想干嘛?造反吗?”“谁知道呢……凉州那边好像也不太平。”“曹青州的人还在扯皮,说要钱要粮才肯老实交出兵权。”“江东那个孙策,直接不来了!还他妈修了个什么台子……”“大将军这几天气压很低,小心点,别触霉头。”
听着这些话,我心里直打鼓。原来打完袁术,天下并没太平?反而感觉更乱了?这些大人物们,表面上客客气气来开会,背地里都在打着算盘?那我们这天天杵在这里,刀出鞘,弓上弦的,是防谁呢?
有一天,宫里好像吵得很厉害。我们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散朝后,看到那些诸侯、使者们出来,脸色都不好看。刘皇叔还是那副温和样子,但眉头皱着。刘表被人扶着,唉声叹气的。
晚上回营房,啃着干粮,弟兄们偷偷议论。“我看呐,这大典就是个幌子,谈不拢。”“谈不拢怎么办?再打?”“打谁?打曹操?打孙策?还是打那个跑了的吕布?”“谁知道呢……反正咱们当兵的,就是听令行事。指哪儿打哪儿呗。”“唉……还以为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这仗,怎么就打不完呢?”
我心里也沉甸甸的。我想起打寿春时,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眼神麻木的淮南百姓,想起战场上残缺的尸体……我不想再打仗了。我就想挣点军饷,以后能回家娶个媳妇,种几亩地。
又过了几天,夜里突然传来紧急集合的号令。我们以为出了大事,手忙脚乱地披甲持刃。
校尉脸色铁青地训话:“西边军情紧急!有叛军勾结羌胡,意图不轨!奉大将军令,我部即刻拔营,前往渑池一带布防,阻断叛军东进之路!”
叛军?是谁?吕布吗?还是凉州那帮人?没人告诉我们细节。
我们默默地收拾行装。刚才还在抱怨站岗辛苦,现在却要真的去打仗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亮时分,我们这支队伍开出了洛阳城。没有欢呼的百姓,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的摩擦声。
我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洛阳城墙,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轮廓。那些大人物们还在里面勾心斗角吧?他们一句话,我们就得远离都城,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未知的敌人。
我只是个小兵,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不懂那些王侯将相的雄心或者算计。我只知道,又要死人了。不知道是我身边的谁,或者……就是我。
我握紧了手里的长枪,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点。头顶的“汉”字旗还在风中飘扬,但我心里却没了之前的豪情,只剩下迷茫和一丝恐惧。
这乱世,就像一台巨大的石磨,我们这些当兵的,就是被扔进磨眼里的豆子,最终只会被碾成粉末,染红别人的功业碑。
队伍沉默地向西行进,脚下的尘土飞扬。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