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支队伍，说是北军精锐，其实也分三六九等。像我这种没什么跟脚的小兵，就是这精锐里的边角料。开拔的时候，连骡马都没分到一匹，全副披甲，背着三天干粮和铺盖，全靠两条腿走。
将军们（徐晃将军好像没来，带队的是个姓李的校尉）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偶尔有传令兵飞驰来回。我们这些小卒子，就像被洪水裹挟着的泥沙，麻木地跟着前面人的背影，向西，一直向西。
离开洛阳的繁华越来越远，官道渐渐变得坑洼不平。天气也愈发寒冷，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夜里扎营，只能挤在单薄的帐篷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野风，冻得牙齿打颤。发的那些干粮，硬得能崩掉牙，就着冷水往下咽，肚子总是凉的。
没人告诉我们到底去打谁，只知道是“西边叛军”。营地里流言越来越多，越传越吓人。
“听说是吕布！那个杀丁原、刺董卓的虓虎！他带着并州狼骑和陷阵营过来了！”“不止！还有凉州的韩遂、马腾的人！羌胡的骑兵也来了！漫山遍野都是！”“为啥打啊？不是刚平了袁术吗？吕将军不是咱大将军封的官吗？”“呸！什么官不官的，那些大人物翻脸比翻书还快！听说是在洛阳没谈拢，吕将军怕被收拾，干脆反了他娘的！”“完了……那可是吕布啊……当年虎牢关……”有老兵脸上露出恐惧。
我的心也揪紧了。吕布的威名，天下谁不知道？那是能跟张飞、关羽将军放对厮杀的人物！我们这些人，够他砍的吗？
越是往西走，气氛越是凝重。遇到的百姓越来越少，偶尔看到几个村落，也都是十室九空，像是提前嗅到了危险，逃难去了。荒芜的田野，废弃的屋舍，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感。
几天后，我们终于到了渑池一带。这里地势开始变得崎岖，黄河在这拐了个大弯，水声隆隆。我们被命令依着一段残破的旧长城和山坡扎营，挖掘壕沟，设置鹿角。
“都把招子放亮点！叛军随时可能出现！”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吆喝，鞭子抽得啪啪响。
真正的恐惧，不是在战场上拼杀的那一刻，而是这种等待。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第一波箭雨会从哪个方向落下。每天晚上，哨位都增加一倍，暗号也天天换。稍有风吹草动，整个营地都会一阵紧张，弓弩齐指，结果往往只是只野狐或者被风吹动的枯草。
干粮快吃完了，后续的补给却迟迟没到。听说后勤的队伍被小股羌胡骑兵骚扰了，损失了不少。我们开始缩减口粮，每天就一小块硬饼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去河边取水都得成群结队，拿着武器，生怕被摸掉。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像块脏抹布。我终于不用站哨，缩在营帐角落里，努力想把那块饼子多嚼一会儿。突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号角声！不是平时的调子，是敌袭！
“抄家伙！结阵！快！”队率的破锣嗓子都喊劈了。
所有人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跳起来，抓起武器就往外冲。营地瞬间乱成一团，军官的喝骂声、士兵奔跑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我跟着同火的人，慌慌张张地跑到指定的防守位置——一段矮墙后面。探出头向外望。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像是有什么巨大的野兽正奔腾而来。很快，就能看清了，是骑兵！数量不多，大概百来骑，穿着杂乱的皮袄，头发梳成各种奇怪的辫子，嘴里发出尖锐的唿哨声，绕着营地外围奔驰，不时抛射出一轮稀稀拉拉的箭矢。
“是羌胡！”有人大喊。
箭矢哆哆地钉在木栅和土墙上，力道极大。有个刚抬起头想看的弟兄，被一箭射穿了脖子，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血呲呼啦地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带着腥气。
我一下子懵了，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着熟悉的人死在面前。之前打寿春，我举着大旗，虽然也危险，但毕竟是在大军之中，感受没这么直接。
“弓弩手！放箭！放箭！”校尉的声音在颤抖，但还在努力指挥。
我们的弩手稀稀拉拉地射了几轮，那些胡骑灵活得很，大部分箭都落空了。他们也不靠近，就像狼群一样，围着我们打转，骚扰，消耗。
这种折磨持续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才唿哨一声，带着嘲弄般的怪叫，消失在远处的尘烟里。
营地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受伤弟兄的呻吟声。我们看着墙外那几具胡人尸体和十几匹无主的战马，还有墙内那几个再也不会动的同伴，心里都沉甸甸的。
这只是一次小小的接触，连像样的战斗都算不上。但我们死了五个人，伤了十几个。而对方，可能只留下了三四条命。
校尉脸色难看地清点着损失，尤其是箭矢的消耗。补给出了问题，每一支箭都很宝贵。
晚上，没人说话。默默地啃着更少的干粮，默默地擦拭着武器。那个死去的弟兄就躺在不远处，盖着块破布。
我看着周围一张张疲惫、麻木、带着恐惧的年轻脸庞，他们和我一样，只是乱世里的蝼蚁。洛阳那些大人物们一句话，我们就得来到这荒凉的地方，挨饿受冻，然后像野狗一样无声无息地死掉，连个囫囵尸首都未必能带回去。
远处的黄河水声隆隆作响，像是在为我们呜咽，又像是在冷漠地宣告：这乱世，吞下几条人命，连个饱嗝都不会打。
我们守着这所谓的要道，却像被遗忘的弃子。真正的大战，或许还在后面。而我，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李二狗握紧了冰冷的长枪，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离得这么近。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