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将军,持节,督洛阳西诸军事。徐晃看着新送来的旌节与印信,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大将军何进在洛阳以天子之名发出的这道命令,看似委以重任,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渑池大营中军帐内,炭火盆驱不散深秋的寒意,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舆图上,渑池就像黄河激流中的一块顽石,而代表着吕布军、羌胡骑兵的黑色、褐色小旗,已从西、北两个方向,隐隐对这块顽石形成了夹击之势。
“将军,今日巡营,又发现三名士卒夜遁,已按军法处置。”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徐晃“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舆图。军心不稳,他何尝不知。自洛阳开出时的那股王师锐气,早已被漫长的行军、恶劣的天气、短缺的补给以及敌人无休止的骚扰消磨殆尽。如今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面对的是天下闻名的虓虎和来去如风的羌胡,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营中蔓延。“粮草还有几日?”“省着吃,最多五日。后续辎重队被羌骑冲了两次,损失了大车三十辆,押运官……战死。”军需官的声音越来越低。徐晃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缺粮,比缺箭更可怕。饿着肚子的军队,不用敌人来打,自己就会垮掉。
帐帘掀开,一股冷风灌入,带着斥候身上特有的尘土和血腥味。“报!将军!发现吕布主力动向!其前锋已抵陕县,距我不到百里!打着‘吕’字和‘高’字旗号,应是吕布及其部将高顺所率陷阵营!”帐内诸将脸色皆是一变。陷阵营!那可是吕布麾下最精锐的步卒,攻坚拔寨,悍不畏死。“兵力几何?”“步卒约五千,骑兵千余。阵容严整,推进速度极快。”“羌胡方面呢?”“昨日骚扰我军的那股骑兵已与大队汇合,约有三千骑,在黄河北岸活动,似在等待时机,欲渡河南下,夹击我军!”
压力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吕布精锐步卒正面压上,羌胡骑兵窥伺侧翼,己方兵疲粮乏,士气低落。这仗,怎么打?诸将目光都集中在了徐晃身上。
徐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脸上古井无波。他不能慌,他一慌,这军心就彻底散了。“知道了。”他声音沉稳,“再探,务必盯紧羌胡渡河点和高顺陷阵营的具体配置。”“诺!”斥候退下。
徐晃走到帐口,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和连绵的营垒。士兵们蜷缩在避风处,眼神空洞。他知道,这些人大部分都没经历过真正的恶战。打袁术是顺风仗,摧枯拉朽。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传令。”徐晃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一、即刻起,营中口粮再减三成,所有军官与士卒同例。告诉将士们,援粮已在路上,守住此地,大将军必不会亏待我等!”——这是稳定军心,画饼充饥,但必须画。“二、加固营垒,尤其是面向黄河的侧翼,多设拒马、陷坑,弓弩集中调配,严防羌胡骑兵突袭。”——侧翼是最薄弱的环节。“三、挑选军中善射勇悍者,组成锐士营,由我亲自统领。吕布欲以陷阵营破我,我便以锐士挫其锋芒!”——他不能只守,必须打出气势,否则一旦被围,万事皆休。“四、立刻向洛阳派出快马,六百里加急!禀报大将军,吕布主力已至,羌胡窥伺,我军粮草将尽,请速发援军与粮秣!迟则渑池危矣!”——这是最重要的,必须让洛阳知道这里的危急,何进若还想保住西线,就必须有所动作。
一道道命令发出,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炭火噼啪作响。
徐晃独自站在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渑池的位置。这里不能丢。一旦渑池失守,吕布兵锋便可直逼函谷关,威胁洛阳侧翼,甚至截断洛阳与长安的联系。届时,那些在洛阳参加“朝觐大典”的诸侯们会怎么想?还会畏惧大将军的兵威吗?恐怕立刻就会人心浮动,甚至效仿吕布者大有人在。
他想起离京前,何进对他的嘱托:“公明,西线就交给你了。务必挡住吕布,震慑宵小,让洛阳这场大典,能安安稳稳地开下去!”
如今,吕布来了,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而他徐晃,就是那块被放在激流中,必须岿然不动的砥柱之石。
可是,砥柱又能挡住多猛的浪头?朝廷内部呢?何进能及时派来援军吗?曹操、孙策那些人,会不会趁火打劫?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强行压下。为将者,临阵不可虑胜先虑败,但更不能被纷杂的思绪扰乱了决断。
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守住这里,直到援军到来,或者……战死于此。
他走出大帐,寒风凛冽。他按剑巡营,步伐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看到将军现身,士兵们似乎稍微打起了一些精神。
“将士们!”徐晃的声音洪亮,穿透寒风,“贼兵将至,乃建功立业之时!我徐晃,与诸位同在此地!同食同寝,同生共死!让那些叛军看看,什么是大汉北军之威!”
回应他的,是有些稀疏但逐渐汇聚起来的吼声。
鼓舞士气之后,他回到帐中,开始仔细擦拭自己的大斧。冰凉的斧刃映出他坚毅而略带疲惫的脸庞。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吕布的陷阵营,绝非易与之辈。这将是一场硬仗,血仗。
“报——”又一骑斥候飞驰入营,声音急促,“将军!洛阳急件!”
徐晃猛地抬头。是援军的消息,还是……?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