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朝觐大典”正进行到最关键的博弈时刻。麒麟殿内,丝竹管弦掩盖不住话语间的机锋,醇酒佳肴化不开眉眼间的提防。何进端坐主位,面带威仪笑容,接受着各方诸侯或真或假的恭维,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如弓。
他在等西线的消息。徐晃是他亲手提拔的大将,沉稳善守,但对手是吕布那头虓虎和狡诈的羌胡。渑池若失,他在洛阳营造的这一切强大表象,便会瞬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名身着风尘之色的小校被内侍匆匆引至侧殿,何进借故暂离喧闹的主殿。那小校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因急促而嘶哑:“大将军!徐将军急报!吕布主力陷阵营已抵陕县,羌胡骑兵数千窥伺河北,我军粮草将尽,士气低迷!徐将军言,若五日内援军粮秣不至,渑池恐难坚守!请大将军速决断!”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陷阵营”、“粮草将尽”、“难坚守”这些字眼,何进的瞳孔还是猛地一缩。心头一股燥火腾起,几乎要烧穿胸膛!
(吕布!匹夫安敢如此!还有那些羌胡,欺人太甚!)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下颌线条绷紧了些许。他不能慌,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殿内那些诸侯,刘表的使者、曹操的谋士、刘备…都在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一丝慌乱,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他们讨价还价甚至心生异念的借口。
“本将军知道了。徐公明忠勇可嘉,告诉他就地坚守,援军和粮秣,不日即到。”何进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安抚,“你一路辛苦,先去歇息。”
打发走信使,何进并未立刻返回宴会。他独自站在偏殿冰冷的石板地上,目光穿透窗棂,望向西方阴沉的天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脑中飞速盘算。
援军?从哪里调?洛阳的兵马不能轻动,这是震慑诸侯的根本。曹操的青州兵?远水难救近火,且那曹阿瞒正巴不得自己陷入困境,好用勤王之名攫取更多利益。刘备?其兵少将寡,且已人在洛阳,远水解不了近渴。并州、幽州?公孙瓒自顾不暇,袁绍旧部心怀怨愤…
(看来,唯有动用拱卫京畿的最后战略预备,以及…催促那一路本该早就到达的粮队了。)
粮秣!这才是要命的问题!渑池若因缺粮而溃,比战败更耻辱!他立刻招来心腹谒者,语气森寒:“传令督粮官,三日之内,若粮车未至渑池,提头来见!再令骑都尉张扬,速率本部三千骑兵,并虎贲营一千,即刻轻装出发,星夜驰援渑池!告诉他,到了渑池,一切听徐晃节度!”
这是他能从牙缝里挤出的最快支援了。骑兵速度快,希望能稳住阵脚。
安排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和表情,重新回到那片歌舞升平之中。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仿佛刚才那催命的急报从未出现过。
“方才些许琐事,让诸位久等了。”何进举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来,满饮此杯,共商国是,以安天下!”
刘表连忙附和,笑容谦卑。刘备恭敬举杯,眼神低垂。曹操的使者郭嘉,则端着酒爵,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看穿了什么。
何进心中冷笑:(都在演!好,就看谁能演到最后!)
宴席散去,何进立刻召见贾诩、荀彧。
“文和,文若,西线情况尔等已知。吕布来势汹汹,渑池危殆。援军已派,但恐不足扭转战局。洛阳这边,须防有人趁机作乱。”何进语气凝重。
荀彧忧心忡忡:“大将军,渑池若失,则关中震动,洛阳西屏尽失。是否…暂缓大典议程,甚至…请陛下暂移驾…”他想说避祸,但没说出口。
“不可!”何进断然否定,“陛下移驾,诸侯立刻便知我心虚!这大典必须继续进行,而且要更快、更强势地推动议程!我们要做出胜券在握的姿态!让那些人摸不清虚实!”
贾诩缓缓开口:“大将军所言极是。然虚张声势之外,亦需实策。吕布骁勇,然其麾下并州军与凉州羌胡,并非铁板一块。或可…行间?”
何进目光一闪:“文和的意思是?”
“可密遣死士,携重金,潜入吕布军或羌胡军中,散播流言,谓吕布欲借羌胡之力成事,事后必兔死狗烹。亦可许以羌胡首领官爵财帛,令其逡巡不前,甚至…倒戈一击。”贾诩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冷冽的寒意。
“好!此事便交于文和去办!所需金银,尽管支取!”何进立刻同意。这是目前成本最低,或许能起奇效的办法。
“另外,”何进沉吟片刻,“加大对洛阳城内诸侯及其随从的监控。尤其是曹操、刘备的驻地,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
“遵命!”贾诩和荀彧领命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何进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看着渑池那个小小的点,又看向广袤的江东、青徐、荆益…
(徐晃,你一定要撑住!)(吕布…)(还有你们…曹操、孙策、刘表…刘备…)
他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图纸簌簌作响。
这盘天下大棋,到了最凶险的关头。他看似执子之人,实则也被这乱局裹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乱世…哼!那我就用这乱世之火,炼出一柄真正的天子之剑!)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危机,同样也是机会。就看谁能抓住!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