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经夜之乱,至平明时分,肃杀之气未减反增。宫阙残烟袅袅,甲士巡弋之声不绝于坊市。大将军何进臂缚素帛,端坐于府邸正堂,虽面色微白,然眸光沉凝,较之昨日惊魂,已复几分统摄八方的威仪。
“报——!”斥候疾步入堂,单膝跪地,“袁司隶、曹校尉已于北邙山麓寻得陛下、陈留王銮驾!张让、段珪等顽逆皆已伏诛,余众或溃或降!陛下与王爷凤体无恙,正由袁、曹二位将军护送来京!”
堂内文武闻言,皆暗舒一口气。何进眉宇间亦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旋即肃然道:“好!传令下去,净街洒道,百官于开阳门外迎候圣驾!宫中速备安神汤药,一应物事,皆需本将军府之人亲自查验!”
“谨遵大将军令!”
日昳时分,洛阳开阳门外,冠盖云集,公卿百官皆着朝服,按品秩肃立。道旁精锐禁军持戟环卫,旌旗在初夏微风中轻扬,静默中自生威压。
蹄声得得,由远及近。但见袁绍、曹操二将,引数百精骑,护卫着两乘略显仓促备就的銮驾缓缓行来。骑兵甲胄染尘,面带风霜之色,然行列整肃,目光锐利,显是经历了一番厮杀。袁绍与曹操并骑行于銮驾之前,一个昂藏英武,一个沉毅内敛,虽俱有疲态,然精神矍铄。
銮驾至百官前列停驻。袁绍、曹操翻身下马,至何进面前,躬身复命:“大将军,臣等幸不辱命,迎得陛下、陈留王还朝!逆阉张让、段珪已于北邙山下授首,其余从逆者,或诛或擒,听候大将军发落!”
何进上前一步,双手虚扶:“二位将军辛苦了!社稷赖二位以存,此功当铭于竹帛!”言毕,不再多言,快步走向銮驾。
此刻,前导銮驾帷帘微掀,露出少帝刘辩苍白惊怯的面容,眼眶犹红。何进心中一痛,撩袍跪倒,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哽咽:“臣何进,救驾来迟,令陛下受此惊扰,臣……万死难赎!”身后百官见状,亦齐刷刷跪倒一片。
少帝见是何进,如同见了主心骨,嘴一扁,几乎又要落泪,强忍着道:“大将军……平身,众卿平身。”
何进起身,又走向后一乘銮驾。陈留王刘协自行掀帘而出,年仅九岁的孩童,虽衣衫略显凌乱,小脸却绷得紧紧,眼神中除却惊悸,竟有一丝超越年龄的镇定。他对着何进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有劳大将军挂心,孤与皇兄无恙。”
何进看着这年幼的王爷,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再行一礼:“殿下受惊,臣之罪也。请陛下、殿下速速回宫安歇,太医已候于殿外。”
迎驾仪式简而不失庄重。何进亲自护送銮驾直至宫门,看着少帝与陈留王在内侍(新遴选、背景清白的低级宦官及士人充任的殿中侍从)簇拥下步入深宫,方才转身。
他并未立刻离去,而是立于宫门前那染血未净的丹墀之上,目光扫过肃立待命的袁绍、曹操、何苗,以及一众心腹将领、朝堂重臣。
“诸公,”何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阉宦之祸,撼动国本,几倾社稷。此非仅张让、段珪之罪,实乃制度之弊,积重难返!为免重蹈覆辙,自今日始,中常侍、小黄门等官,不得复预政事!禁中宿卫,悉归忠良之将;省内机要,尽付尚书台及殿中监执掌!此令,即刻颁行天下!”
此言既出,等于彻底废除了延续数百年的宦官干政之基。袁隗、杨彪等士人领袖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与隐忧交织的复杂情绪。他们乐见宦官覆灭,但何进借此机会将禁军与内廷之权尽收己手,权势之盛,恐非国家之福。
然此时此刻,何进刚历大险,又迎回圣驾,威势正隆,谁敢置喙?袁绍、曹操率先躬身:“大将军明断!此乃杜渐防微,永固江山之策!”众人随之附和,声震宫阙。
何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宫城。他需即刻面见太后,一方面安抚受惊的妹妹,另一方面,更要借此契机,将刚刚颁布的诏令坐实,彻底掌握内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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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宫中,何太后确然是受惊匪浅,凤颜憔悴,见到何进,未语泪先流。
“兄长……昨日宫中,真真是……”她声音哽咽,后怕不已。
何进屏退左右,上前温言道:“太后受惊了。幸赖祖宗庇佑,陛下与太后皆安然无恙,元恶已除,朝局渐定,太后可宽心。”
何太后拭泪,看着兄长臂上白帛,叹道:“若非兄长果决,几为阉奴所乘。只是……此番杀戮过甚,恐伤天和,且尽罢中官,宫内事务,交由外臣,恐非祖制……”
何进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太后明鉴,非臣好杀,实是阉宦逼人太甚,竟敢谋刺大臣,劫持圣驾!此风若长,汉室危矣!至于祖制……高祖、光武时,岂有宦官擅权至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宫内事务,自有可靠士人与精选内侍打理,必不使太后与陛下有丝毫不便。一切,当以安危为重。”
他言辞恳切,句句戳在何太后最担忧的安危问题上。何太后想起昨日刀光剑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终于不再坚持,幽幽叹道:“罢了,一切……便依兄长之意吧。”
得到太后首肯,何进心中大定。他立刻以太后名义颁下数道懿旨,详细规定了内廷新的运作方式,彻底将宦官势力连根拔起,同时安插大量亲信、寒门士子进入尚书台及殿中监等要害部门。
至此,何进内外权柄在握,声威赫赫,俨然有总摄百僚,独揽朝纲之势。每日大将军府前,车马如流水,投帖求见者不计其数。
然而,夜深人静之时,何进独坐书房,对着摇曳的灯烛,却无多少喜悦。臂上伤痕隐隐作痛,提醒着他宫门前的生死一瞬。他目光扫过案头那卷来自并州的密报——董卓前锋已过渑池,不日将至京畿。
“袁本初,曹孟德……”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在救驾中表现出色的名字,他们的能力与野心,他心知肚明。士族之心,真的甘愿一直屈居他这南阳屠户之下吗?
还有那看似恭顺、实则狼子野心的董仲颖……
他驱散了眼前的群蝇,却似乎引来了更凶猛的虎豹。眼前的平静,不过是狂澜将至前的假象。何进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已踏上这条独木桥,再无回头之路。唯有握紧手中权柄,方能在这即将倾覆的末世洪流中,为自己,为何家,搏出一线生机。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寥落,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帝都洛阳,在这短暂的静谧中,等待着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