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伏诛,首级传示各州郡,天下为之震动。何进借此雷霆手段,威势一时无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撄其锋。他趁机进一步整肃朝纲,以太后名义大肆封赏有功之臣,袁绍、曹操等皆加官进爵,更将胞弟何苗擢升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何氏一门,贵极人臣。京畿防务,亦尽委亲信,北军五校、西园八校,皆由何进心腹将领统辖,铁桶一般。
然则,树欲静而风不止。
董卓虽死,其遗毒却如瘟疫般迅速蔓延。西凉军残部在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中层悍将带领下,并未如预期般溃散消亡,反而因其首领被杀,同仇敌忾,凝聚力更胜从前。他们退据弘农、陕县一带,收拢溃卒,联络羌胡,声势复振。李傕等人更打出“为何主报仇,清君侧,诛何进”的旗号,不断寇掠司隶周边,威胁洛阳。
与此同时,董卓之死,如同搬开了压在地方豪强头上的一块巨石。各地州郡长官、宗室、世家,见中央权威竟需倚仗外戚以如此酷烈手段维系,轻视之心渐起。加之何进为快速稳定局势,对某些曾与董卓暗通曲款或拥兵自重的势力采取了怀柔策略,未加严惩,更被视作软弱。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春,一场更大的风暴终于降临。
率先发难者,乃是冀州牧韩馥、勃海太守袁绍、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以及骁骑校尉曹操等十余人!这些关东(指函谷关以东)州郡长官、士族代表及实力派将领,竟联名发布檄文,历数何进“屠户贱微,窃据枢要;擅行废立,诛戮大臣(指董卓虽该死,然何进未经三司审讯便擅杀边镇重臣,视为越权);威逼太后,把持朝政;任用私人,祸乱纲纪”等十大罪状,宣称“何进不道,人神同愤”,共推勃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起兵数十万,号称“百万”,西向洛阳,欲“清君侧,安社稷”!
关东联军声势浩大,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消息传至洛阳,举朝震惊。何进闻报,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昔日在自己面前慷慨激昂、共诛宦官的袁绍、曹操,转眼竟成了讨伐自己的急先锋!
“袁本初!曹孟德!安敢如此!”何进在府中暴怒,将案几掀翻,“吾待彼等不满,授以高官厚禄,彼等竟以怨报德,勾结外藩,反噬朝廷!”
幕僚皆面色凝重。主簿陈琳谏道:“大将军息怒!关东联军虽众,然各怀异心,袁本初初登盟主之位,未必能如臂使指。当务之急,乃固守洛阳,挫其锐气,再分化瓦解,或可破之。”
何苗却忧心忡忡:“兄长,联军势大,且……且檄文中提及擅杀董卓、威逼太后等事,恐惑乱天下人心。是否……是否当遣使与袁本初等人解释,稍作安抚?”
“解释?安抚?”何进眼神冰冷,“彼等刀兵已动,岂是口舌所能化解?此乃欲夺我权柄,覆我何氏!唯有死战耳!”
他深知已无退路,立刻调兵遣将。令何苗总督洛阳防务,亲率北军精锐,布防于洛阳以东的成皋、荥阳、偃师等险要关隘,以大将军府长史王匡(与河内太守王匡非一人)为先锋,据守虎牢关,意图凭借地利,阻挡联军兵锋。
然而,战局伊始,便对何进不利。
关东联军虽各有算盘,但在“共讨何进”这面旗帜下,初期攻势甚猛。尤其是曹操,率其麾下新练之兵,骁勇善战,连破何进军数处营寨。而更让何进措手不及的是内部生变!
一直对何进重用袁绍、曹操等士人心怀不满,且与何进亦有权力之争的骠骑将军何苗,在巨大压力及某些暗中往来(或有联军说客)的影响下,竟于阵前动摇,其部属作战不力,致使虎牢关外第一道防线被曹操突破,王匡战死。
消息传回,何进又惊又怒,急调袁绍旧部(已被他分散收编)前往增援,却引发军中猜疑,士气低落。西凉李傕、郭汜等人见关东兵起,亦趁机自西面猛攻函谷关,何进腹背受敌,兵力捉襟见肘。
与此同时,联军檄文的效果开始显现。各地郡国观望者,见何进应对吃力,纷纷或明或暗倒向联军。甚至洛阳城内,亦开始流传“何进将败”、“大将军德不配位,故有天罚”等流言,人心浮动。
一日深夜,何进独坐军帐,灯下观览战报,皆是损兵折将、关隘告急之讯。他抚额长叹,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感席卷全身。诛宦官、杀董卓,他看似赢了每一场战斗,却仿佛一步步输掉了整个天下。他以为手握重兵,掌控朝堂,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这权力大厦,根基早已被蛀空。
“莫非……莫非这大汉气数,真将尽于吾手?”他望着摇曳的烛火,眼中首次流露出茫然与恐惧。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之声,夹杂着呵斥与惨叫。
何进猛地警觉,按剑而起:“帐外何事喧哗!”
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兵踉跄闯入,嘶声道:“大将军!不好了!骠骑将军(何苗)部将吴匡,联合部分北军将领,以为王匡报仇、清君侧为名,突然作乱,已杀向中军大帐来了!”
何进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雷击!内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最信任的弟弟麾下,竟然发生了内乱!
“何苗呢?!何苗何在!”他厉声喝问。
“骠骑将军……骠骑将军已被乱军裹挟,不知所踪!”
何进眼前一黑,几乎栽倒。他强撑着拔出宝剑,怒吼道:“备马!随我平乱!”
然而,当他冲出大帐,只见营中火光四起,杀声震天,乱军与忠于他的部队已混战成一团,局面彻底失控。远处,关东联军的营火如同繁星,虎视眈眈。西面,西凉军的号角声隐约可闻。
这一刻,何进终于明白,他苦心经营的权柄,在这天下大势与内部倾轧的洪流中,是何等的脆弱。他诛杀了眼前的猛虎,却放出了更多的豺狼,最终引火烧身,将这四百年大汉江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夜色浓稠,杀机凛冽。何进持剑立于乱军之中,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独与悲凉。他的命运,乃至整个帝国的命运,似乎都已能看到那血色的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