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钟声,从小区附近的古寺传来,沉闷地响了十二下。
顾晏辞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诗经》,眼睛却没看进去。他在等,等“她”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熬夜,想亲眼看看,那个藏在他身体里的“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走路,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顾晏辞的心脏猛地跳了起来,他屏住呼吸,悄悄下床,走到卧室门口,虚掩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形成一道狭长的光带。一个身影站在衣柜前,穿着他白天换下来的T恤,却被穿出了一种纤细的感觉。那是他的身体,可动作却完全不是他的——“她”微微侧着身,手指轻轻拂过衣柜的门,像在寻找什么珍贵的东西。
顾晏辞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被一层雾笼罩着。他知道,“她”要出来了,他的意识会被推到一个“角落”里,只能看着,却不能干涉。
“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绣盒。是去年逛古玩市场时,他莫名买下的,一个暗红色的木盒,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里面装着绣线、银针和素布。当时他还觉得奇怪,自己一个大男人,买绣盒做什么,可现在想来,大概是“她”在引导他。
“她”坐在沙发上,把绣盒放在茶几上,打开。月光照在绣线上,五颜六色的线像一道道彩虹,映在“她”的指尖。“她”拿起一根银线,对着月光看了看,好像在检查线的粗细,然后拿起一根银针,指尖捏着针尾,轻轻转动了一下——那是汉代绣娘常用的持针姿势,顾晏辞在博物馆的壁画上见过。
顾晏辞的意识被困在“角落”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很平静,带着一丝专注,还有一点淡淡的思念。“她”拿起素布,铺在茶几上,用镇纸压住四角——那镇纸是陆明宇送的,一个小小的铜制双鱼镇纸,和后来古墓里的玉佩很像。
“她”开始绣花了。银针刺入素布的瞬间,顾晏辞能清晰地感觉到指尖的微麻感,还有线穿过布料的阻力。“她”绣的是双鱼纹样,一左一右,尾巴缠绕在一起,和铜制镇纸的图案一模一样。针脚很细,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显然是精通绣艺的人。
“她”哼起了一段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汉乐府里的童谣。顾晏辞在心里默念着调子,觉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汉代长安城里,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唱的《摇篮曲》。
“阿娘,你看,我绣的双鱼,好看吗?”“她”轻声说,声音很柔,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骄傲。顾晏辞的心脏猛地一疼,他能感觉到“她”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他的意识。
“她”绣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用指尖轻轻碰一下绣好的部分,好像在检查有没有绣错。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顾晏辞能看到“她”的眼神,很专注,也很落寞,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回家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双鱼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她”拿起素布,对着月光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那是顾晏辞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却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融化了冬天的雪。
“快好了,再绣完眼睛,就好了。”“她”轻声说,拿起一根黑色的绣线,穿进针孔。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尖,打破了客厅的安静。“她”的手猛地一顿,银针掉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声音。
“别过来……别过来……”“她”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抱住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是奸细……我没有害单于……你们别杀我……”
顾晏辞的意识被恐惧淹没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害怕,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想喊,想告诉“她”“别怕,没人会伤害你”,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她”在恐惧中发抖。
过了很久,“她”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捡起地上的银针,继续绣双鱼的眼睛,可手还是在抖,针脚也不如之前整齐了。顾晏辞能感觉到“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流下来,落在素布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他的脸上,并没有眼泪,那是“她”的眼泪,藏在他的身体里,却无法落下。
天快亮时,双鱼终于绣好了。“她”把素布叠好,放进绣盒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月亮渐渐隐没在云层里。
“阿娘,我想回家。”“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一阵风,“长安的春天,应该到了吧?海棠花,开了吗?”
顾晏辞的意识开始清晰起来,像雾慢慢散去。他能感觉到“她”的意识在退去,像潮水一样,回到了他身体的某个角落。
“她”最后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绣盒,然后慢慢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来。顾晏辞的身体被“还给”了他,他能控制自己的动作了。
他看着“自己”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顾晏辞知道,发生了,那些都真实地发生过——绣好的双鱼,哼过的童谣,还有“她”的恐惧和思念。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上。他坐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的绣盒还在,打开,里面是绣好的双鱼素布,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着他。
顾晏辞拿起素布,指尖轻轻拂过针脚。很细,很软,带着“她”的温度。他突然想起“她”说的“阿娘,我想回家”,想起“她”恐惧时说的“我不是奸细”,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他要去沙漠,要找到“她”的故事,要帮“她”找到回家的路。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把绣盒拿出来,放进背包里。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帐篷、睡袋、水、压缩饼干,还有那本《诗经》。他要带着“她”的绣品,带着“她”的思念,去沙漠,去寻找答案。
收拾完行李,顾晏辞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还是他熟悉的样子,眉眼深邃,身形挺拔,可他知道,在他的身体里,还住着一个来自两千年前的公主,一个迷路的孩子,在等着他带她回家。
他对着镜子,轻声说:“等着我,我带你回家。”
镜子里的人,好像笑了一下,像“她”昨晚那个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