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小礼堂的空调开得很足,李达康坐在长条会议桌的左端,西装下摆被冷气掀起一道细微的褶皱。
沙瑞金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钢刀划过空气:“鉴于山水庄园案涉及面广,为确保公正,决定由巡视组牵头,联合省纪委、省公安厅成立专案组。”
会场响起钢笔帽轻叩桌面的脆响——是高育良在转笔。
李达康余光瞥见他放下笔,指节抵着下颌,眼尾的笑纹像被风吹开的涟漪:
“沙书记,根据《纪检监察联合办案规程》第十三条,跨区域重大经济案件,若主要犯罪事实发生在某地,应由属地党委主导。此案立案单位是京州市纪委,主犯赵瑞龙在京州被捕,资金流转亦以京州银行为主,按规应由李达康同志统筹。”
这句话像颗惊雷砸在会议桌上。
沙瑞金的指节重重按在桌沿,指背青筋凸起,目光如刀剜过高育良的脸。
省纪委书记张树立的茶杯“咔”地磕在杯托上,茶水溅湿了面前的会议记录。
李达康垂眼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掌心里还留着昨夜与高育良在茶舍握手时的温度——那老家伙的手温凉干燥,像块浸过井水的玉,此刻倒成了刺向沙瑞金的匕首。
“高书记对规程倒熟稔。”沙瑞金扯了扯领带,声音里压着未燃的火,“但巡视组代表中央,程序要服从大局。”
高育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本蓝皮规程,推到会议桌中央:
“沙书记,大局是党要管党、从严治党,而管党治党的基础在基层。京州是汉东经济引擎,若办案权旁落引发干部恐慌,影响的不只是一个案件。”
他的指尖在“属地党委主导”几个字上点了点,“李达康同志主政京州多年,对本地情况最熟,由他统筹,效率更高。”
李达康抬眼时正好与沙瑞金的目光相撞。
后者的瞳孔缩成针尖,像头被拔了爪牙的豹子。
他忽然想起前世沙瑞金也是这样看他的——在他替沙瑞金扳倒高育良后,在他被调去政协养老前,那种审视棋子的目光。
此刻他喉间溢出半声极轻的笑,很快被咳嗽掩住。
会议最终以“再议”收场。
沙瑞金摔门离开时,门框上的国徽震得微微发颤。
李达康收拾文件时,高育良路过他身边,袖口掠过他手背,轻声道:“山水庄园的账本,我让吴老师今早送去京州纪委了。”
下午三点,林静舟的黑西装出现在京州市纪委大厅。
大理石地面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皮鞋跟叩击地面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两拍。
周正言从接待台后转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暗红色档案箱,箱扣上的封条还带着新鲜的浆糊味:
“林组长,我们按‘联合办案’要求整理了材料。但根据高书记在会上强调的‘属地主导原则’,所有原始证据需经李书记签字方可外传。这是复印件,请过目。”
林静舟接过最上面的案卷,第一页是赵瑞龙的审讯笔录,关键处被黑笔涂成了墨团。
第二本是银行流水,本该显示资金流向的部分全是“详见原始凭证”的标注。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指节捏得发白:“周处长,这叫‘配合’?”
“我们配合的是程序。”周正言笑得温和,“李书记常说,按规矩办事,才是对巡视组最大的尊重。”
他抬手指向墙上的电子屏,红色字幕滚动:“京州市纪委严格落实《纪检监察联合办案规程》,确保程序正义。”
林静舟攥着案卷的手青筋暴起。
他掏出手机想拨沙瑞金的号码,又缓缓放下——沙瑞金今早刚在会上被高育良驳了面子,此刻怕是更不愿听坏消息。
李达康的办公室飘着茉莉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