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市委大院的梧桐叶上还凝着露水。
李达康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开一道缝,晨光斜斜切进来,在深棕色的办公桌沿镀了层金。
周正言推门时,手里的牛皮纸袋窸窣作响。
他放轻脚步走到桌前,袋口露出半张A4纸,李书记,田卫东的国土局台账、徐曼莉的暗访录音、王文杰的经侦笔录,都整合成册了。
李达康放下正在批改的《京州日报》清样,指节叩了叩桌面:放这儿。他伸手抽纸袋时,袖口露出半截手表,金属表链在光下泛冷——那是他前世落马后被没收的旧物,重生后特意从旧抽屉翻出来的,时刻提醒自己别重蹈覆辙,他曾对周正言说。
牛皮纸封皮在掌心发出脆响。
李达康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山水庄园2012年土地审批流程几个黑体字,指腹在丁义珍签批的位置顿了顿。
翻到第三部分时,他突然停住,喉结动了动——那页右下角贴着张照片,是赵瑞龙与省交通厅副厅长在高尔夫球场的背影,拍摄时间赫然写着沙瑞金到任汉东后第三周。
笔。他头也不抬。
周正言立刻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金笔递上。
李达康捏着笔在沙瑞金空降后未及时查处丁义珍段落重重画了道粗线,笔尖几乎戳破纸页。批注。他说,周正言又递来便签纸。
他唰唰写了几行字:此处需附京州市委2015年3月、7月、11月三次上报线索被省委办公厅暂缓处理的函件复印件,用红头文件套印。
周正言凑近看了眼,喉结动了动:这是要把省委的暂缓记录和沙书记的时间线对上?
不是对上。李达康合上报告,指节敲了敲加粗的段落,是让巡视组自己算出——沙瑞金来汉东八个月,正好是丁义珍从漏查到外逃的完整周期。他抬眼时,晨光正落在他眉骨上,阴影里的眼睛像淬了冰,有些账,要算得明明白白。
上午十点整,市委家属院3栋201室的防盗门咔嗒一声开了。
高育良穿着藏青羊毛衫站在门内,手里端着杯茶,水汽在镜片上蒙了层雾:达康书记,稀客。
李达康没接话,径直走进客厅。
老式沙发的布套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半本《万历十五年》,书页间夹着根红绳——这是高育良刻意营造的学者书记人设,他太清楚了。
坐。高育良指了指沙发,自己在对面藤椅上坐下,茶盏搁在《万历十五年》上,周秘书说您有急事?
李达康从公文包取出那份修改后的报告,推过茶几:高书记,这份材料,您必须作为个人补充说明,在巡视组首次会议上当面提交。
高育良翻开第一页,镜片后的眉毛慢慢拧成结:这等于承认我早知赵家问题却未作为。他翻到第二页,突然停住——那页贴着他与赵瑞龙在山水庄园的合影,拍摄时间是2014年中秋,你连这都找到了?
我要的是巡视组看见。李达康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但您也说明了——每次提议调查,均遭上级顾虑大局否决。
谁是上级?他指节敲了敲上级两个字,不必点名。
巡视组会自己填空。
高育良放下报告,手指摩挲着杯沿:你这是让我当靶子。
是让您当证人。李达康语气放缓,您交的是悔过书,我交的是战斗报告——一个认错,一个请战。他笑了笑,那笑意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沙瑞金要的是汉东的干净,我们给他看汉东的脏;他要的是下属的服从,我们给他看下属的挣扎。
巡视组会信谁?
高育良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抽走报告最底下的便签——那是李达康亲笔写的高育良同志:此材料仅作个人说明,不入组织档案。
他盯着签名看了三秒,抬头时镜片后的目光变了:你比沙瑞金更懂人心。
我比他更懂输的滋味。李达康站起身,公文包扣上的脆响在客厅回荡,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小礼堂见。
下午三点,李达康办公室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