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月走后的第三个月,清玄阁的账本第一次出现了红笔。林宇扒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了三遍,最后把算盘一推,瘫在椅子上:“春哥,这个月房租够不上了。”
董春正在给桃木剑装新穗子,闻言抬头看了眼账本。六月的生意淡得像杯白开水,除了张老太来求了张“安宅符”,收了二十块,再没别的进账。倒是支出项写得密密麻麻:水电费五十六,买黄纸朱砂花了八十七,给门口流浪猫买猫粮十九块五。
“我爸给的那张卡,还剩多少?”林宇摸出钱包里的银行卡,边角都磨圆了。
董春算了算:“上次修屋顶用了大半,顶多还够撑一个月。”
林宇没说话,抓起账本翻了翻。从开业到现在,盈利的月份屈指可数,多数时候都是靠着林父那张卡填窟窿。他突然想起孙月说过的话:“光靠善心填肚子,早晚得饿死。”当时只当是歪理,现在看着账本上的赤字,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要不……我回去跟我爸服个软?”林宇的声音有点闷,“他上周还打电话,说公司缺个管后勤的。”
董春把桃木剑放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个铁皮盒,里面是些零钱和皱巴巴的票子。“先别急,”他数了数,“这里还有三百多,够交水电费。房租的话,我去跟房东说说,能不能缓半个月。”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住在街尾的老四合院里。董春拎着两斤新摘的山杏过去时,老爷子正蹲在院里修鸟笼。“张大爷,”董春把山杏放在石桌上,“跟您商量个事,这个月房租……”
“知道你小子难,”张大爷没抬头,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我那孙子下个月结婚,本想跟你提前要俩月房租当彩礼,看你这光景,缓就缓吧。”他顿了顿,突然笑了,“不过你得帮我个忙,我那新房客在天花板上钉钉子,说要挂婚纱照,你给看看,那位置犯不犯忌讳?”
董春跟着去看了趟,新房客是对小年轻,钉子钉在了横梁正下方。“这位置确实不好,”他找了根红绳,“您让他们把婚纱照往左边挪三寸,再在钉子上缠圈红绳,保准没事。”
小年轻挺感激,非要塞给他个红包,董春没要,只说:“以后路过清玄阁,进来喝杯茶就行。”
回店的路上,董春买了两屉包子,刚出锅的,热气腾腾。林宇正趴在柜台上发呆,见他回来,赶紧把账本藏起来。“吃吧,”董春把包子推给他,“猪肉大葱馅的。”
林宇拿起一个,咬了口,突然说:“春哥,要不咱接点‘正经活’?我爸公司最近在开发区盖楼,说要请风水先生看奠基日子,给的钱不少。”
董春愣了愣:“你愿意去?”
“以前觉得那是走后门,”林宇嚼着包子,“现在才明白,能挣钱的活,不偷不抢,就不丢人。”
第二天,林宇真给父亲打了电话。林父在那头沉默了半天,只说:“让小董一起来,我在公司等你们。”
林父的公司在开发区的写字楼里,玻璃幕墙擦得能照见人影。会议室里坐着好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见董春进来,眼神里都带着点打量——大概是觉得这年轻小伙不像个“风水先生”。
“小董,”林父推过来份图纸,“这是奠基的地块,你给看看,哪天动工合适。”
董春没急着看图纸,先问了句:“地块以前是啥地方?”
“好像是片老坟地,”负责项目的经理插了句,“去年迁坟时还闹出点事,有户人家说祖坟位置不对,闹了好几天。”
董春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坟地迁走了,但阴气重,得选个阳气足的日子。”他掐着手指算了算,“下周三是丙午时,太阳最烈,动工最好。另外,奠基时得在四个角埋点东西——东边埋块墨玉,西边埋把铜钱,南边埋捆艾草,北边埋块桃木。”
“这有用吗?”有人嘀咕。
“宁可信其有,”林父敲了敲桌子,“就按小董说的办。费用的话,”他看向董春,“公司规矩,五千,没问题吧?”
董春刚想说“太多了”,林宇在底下踢了他一脚,抢先道:“没问题!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
出了写字楼,林宇把五千块的支票在董春眼前晃了晃:“看,这才叫钱。”
董春没笑:“这钱拿着,心里踏实吗?”
“咋不踏实?”林宇把支票折好,“咱凭本事挣的,又没坑人。你看那地块,要是不处理,真出点事,损失的可不是五千块。”
董春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小子是真长大了。以前总觉得“挣钱”是俗事,现在才懂,能靠自己的本事挣干净钱,把日子过下去,比空守着“清高”实在多了。
奠基那天,董春跟着去了现场。挖掘机轰鸣着挖开泥土,四个角埋下他准备的东西时,阳光正好照在地块中央,亮得晃眼。林父拍了拍董春的肩膀:“小董,谢了。”又看向林宇,“这小子,跟着你,没学坏。”
林宇的脸有点红,没说话,却悄悄把董春的工具包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回店的路上,两人去银行把支票兑了。林宇拿着现金,非要请董春吃顿好的,在县城最好的饭馆点了锅炖排骨,还叫了瓶啤酒。
“春哥,”林宇给董春倒上酒,“我想好了,以后咱不光接散户的活,也接这种大项目。散户的活积善缘,大项目挣钱,两不误。”
董春举杯跟他碰了下:“行。”
排骨炖得烂乎,汤汁泡米饭能吃两大碗。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桌上的空酒瓶上,泛着温暖的光。
晚上关店时,董春把五千块存进了银行,账本上的红笔终于被黑笔盖住了。林宇在旁边算着下个月的计划:“我爸说他们公司还有个楼盘要开盘,让咱去看看户型风水,给的钱更多……”
董春听着他絮叨,突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一句话:“仙家不忌人间烟火,能把日子过明白,比画一百张符都强。”
是啊,日子不就是这样吗?有清苦,有算计,有低头,也有抬头。能在烟火气里守住本心,在挣钱时不忘善意,大概就是爷爷说的“把日子过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