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夏将最后一封信笺抚平,指尖触到那滴暗红印记时,忽然停住了。她抬头看向董春,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觉不觉得,这字迹……有点眼熟?”
董春正拿着铜哨子反复摩挲,闻言凑过来,眯眼瞅了半天:“眼熟吗?我咋没看出来。”他挠了挠头,忽然一拍大腿,“哎!像不像前院王大爷写的字?就是总给咱修农具的那个!”
董夏仔细比对了一下,还真有几分相似。王大爷今年七十多了,背有点驼,说话总是慢悠悠的,谁也不知道他年轻时候是干啥的,只知道他一手木工活做得极好,尤其是刻的槐花,栩栩如生。
“改天问问王大爷?”董春提议。
董夏把信笺小心地放回木盒,盖好盖子:“先别急,咱们再找找,说不定还有别的线索。”
两人在库房角落又翻了半天,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件旧军装,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处绣着模糊的番号。董夏拿起最上面那件,袖口磨破了边,肘部还有块补丁,针脚细密,看着像是女人的手艺。
“这补丁……”董夏指尖拂过补丁,忽然想起奶奶的针线笸箩里,也有块一模一样的青布,“像奶奶的手艺。”
董春也凑过来,闻了闻军装:“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奶奶洗的衣裳一个味。”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王大爷背着工具箱走了进来,看见他们手里的军装,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王大爷,您来啦。”董春热情地招呼,“我家的锄头柄松了,正想找您修呢。”
王大爷点点头,目光却落在董夏手里的木盒上,声音有些沙哑:“这盒子……你们从哪找着的?”
“库房角落呢,”董夏注意到他的异样,试探着问,“王大爷,您认识这盒子的主人吗?”
王大爷放下工具箱,走到桌边,手指轻轻抚过木盒上的缠枝莲纹,叹了口气:“认得……咋能不认得。”他拿起那张照片,指着右边的年轻人,“这是我哥,王启明。”
董春和董夏都愣住了。
“您哥?”董夏把信笺递过去,“这些信……”
“是他写的。”王大爷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他和你爷爷一起去参军,我年纪小,在家等着。后来收到最后一封信,就再也没他的消息了。我哥说,要是他回不来,让你爷爷替他看家乡的槐花……每年槐花盛开的时候,你爷爷都要去后山摘一篮,放在他的衣冠冢前。”
王大爷拿起那枚铜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哨声清亮,却带着说不尽的悲凉:“这哨子,还是我哥临走前,我给他磨亮的。他说,哨声能认亲……”
董春这才明白,为什么每年槐花开时,爷爷总拉着王大爷在后山坐一下午,两人一句话不说,只是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他们心里藏着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我哥信里说的贴饼子,”王大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其实是我娘做的。那时候家里穷,我哥总把贴饼子省给你爷爷吃,说他是队长,得有力气带弟兄们打仗。”
董夏拿起那件旧军装,忽然发现内侧缝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片压平的野菊标本,虽然已经泛黄,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这是信里说的野菊?”董夏轻声问。
“是呢,”王大爷看着标本,眼神悠远,“我哥说,看到野菊,就想起家乡的秋天。”
董春走到院子里,对着后山吹了声哨子,一长两短。风从后山吹过来,带着槐花的清香,像是有无数的声音在回应。他仿佛看见年轻的爷爷和王启明,坐在槐树下分吃一个贴饼子;看见他们在战场上背靠背厮杀,哨声在硝烟中穿梭;看见爷爷抱着王启明的遗物,在槐树下坐了整整一夜。
“王大爷,”董春回头,“这些东西,我们想挂在堂屋,让后人都记得他们的故事,行不?”
王大爷抹了把脸,点点头:“好,好啊……他们的故事,是该让人记着。”
那天下午,董春和董夏把照片装裱起来,挂在堂屋正中,旁边挂着那枚铜哨子和野菊标本。木盒被放在供桌旁,里面的信笺摊开了几封,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那些清秀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在诉说着一段跨越生死的情谊。
王大爷修锄头的时候,时不时往堂屋瞅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董春看见他悄悄抹了把眼角,却装作没看见,只是拿起哨子,又吹了一声,这次的哨声里,没有了悲凉,多了些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