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走的时候,夕阳正把院子染成金红色。他背着修好的锄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指了指堂屋墙上的照片:“你爷爷当年总说,启明最爱吃槐花馅的团子,等槐花开满枝头,就喊上他来家里坐。”
董春愣了愣,随即应道:“知道了王大爷,明年槐花开了,我一定喊您来吃团子。”
王大爷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好,好。”
等王大爷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董夏才拿起桌上的野菊标本,对着光看:“你看这花瓣的纹路,还能看清呢。当年他是怀着多大的念想,才把这花压得这么平整。”
董春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标本边缘:“就像咱把信笺收进木盒里一样,都是想留住点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库房跑,“对了,上次翻箱子时看见个旧陶罐,说不定里面还有东西。”
董夏跟着他进了库房。角落里的陶罐积了厚厚的灰,董春搬出来时呛得直咳嗽。罐子口用软木塞封着,拔开时“啵”的一声,像是解开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封印。
里面铺着层油纸,揭开后露出几样东西: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锅,杆儿是枣木的,包浆温润;一本线装的小册子,纸页黄得发脆;还有半块玉佩,玉色暗沉,上面刻着个模糊的“明”字。
“‘明’字?”董夏拿起玉佩,对着夕阳照了照,“难道是王启明大爷的?”
董春翻看那本小册子,里面是用毛笔写的日记,字迹和信笺上的如出一辙。开头几页记着行军的日子:“今日过了三道岭,春哥(指董春爷爷)把干粮分了我一半,他说我瘦,得多吃点。”“山上下了雨,春哥把蓑衣给了我,自己淋得像落汤鸡,回头得给他煮碗姜汤。”
翻到后面,字迹渐渐潦草,墨水也淡了:“伤口发炎了,夜里总疼。春哥守着我,说啥也不肯睡……”“看见野菊了,摘了几朵,春哥说像我娘绣的帕子花样……”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若我回不去,让春哥替我看看家里的槐花。”
董春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指腹蹭过纸面的褶皱,像是能摸到写字人当时的无力与牵挂。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的云染成了胭脂色。
“原来他早有预感。”董夏的声音有些发哑,“却还在信里说‘一切安好’。”
董春没说话,拿起那个铜烟锅,烟锅沿上有个小小的缺口。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拿着个相似的烟锅抽烟,抽着抽着就对着后山发呆。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明白,爷爷是在透过烟锅,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把这些也摆到堂屋去吧。”董春把烟锅、小册子和玉佩小心地包好,“烟锅给王大爷送去?”
董夏摇摇头:“留着吧,和照片、信笺放在一起,才算是完整的念想。王大爷看到这些,心里说不定更踏实。”
两人把东西拿回堂屋,董春找了个干净的木盘,将铜烟锅、玉佩摆在照片下方,小册子则放进了那个旧木盒里,和信笺挤在一起。做完这一切,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把那些旧物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你说,他们那时候是不是也怕过?”董夏忽然问,“怕再也回不来,怕没人记得他们。”
董春看着墙上的照片,爷爷和王启明站在槐树下,笑得露出白牙,身后的槐花开得正盛。他拿起那枚刻着“明”字的玉佩,放进掌心攥了攥,玉佩带着点凉意,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肯定怕过。”董春的声音很轻,“但他们更怕的,是活着的人忘了他们。”他指了指那些旧物,“你看这些信、这些东西,不是为了让咱难过,是想告诉咱,他们来过,拼过,也认真地活过。”
董夏点点头,忽然笑了:“那咱更得好好活着,带着他们的份一起。”
这时,院门口传来“哗啦”一声,是风吹动了晒在绳上的槐花干。两人走出去,看见晚霞铺满了天空,远处的山头像被盖上了块红丝绒布。董春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都是槐花的甜香。
“明天摘槐花做团子吧。”他说。
“嗯,多做些,给王大爷送一大盆。”董夏应着,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槐花瓣。
夜色慢慢漫进院子,堂屋里的灯亮了,把那些旧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在和墙上的照片说着话。董春知道,这些藏在旧匣、陶罐里的故事,不会随着时间淡去,它们会像院子里的老槐树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年抽出新枝,结出甜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