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董春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抚过树干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昨夜青蛇的尾尖曾狠狠抽在这里,此刻伤口处凝着黑紫色的血痂,像块丑陋的疤。树身已经彻底失去了生气,叶片蜷曲成焦褐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张牙舞爪,像只垂死的巨兽。
“这树有年头了,”王大爷拄着拐杖走过来,咳了两声,“光绪年间就栽下了,你爷爷小时候还在这儿掏过鸟窝呢。”他弯腰捡起片枯叶,捏在手里捻了捻,碎成了粉末,“可惜喽,煞气侵了根,救不活了。”
董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清玄阁的方向。陈默正指挥着几个工人搬运工具,锃亮的锯子和斧头靠在墙角,反射着刺眼的晨光。黄小乐蹲在门槛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为老槐树哀悼。
“其实……”董春摸了摸下巴,“能不能不砍?留着做个纪念也好。”
王大爷笑了,皱纹堆成了褶子:“傻小子,这树芯都烂了,留着早晚塌下来砸人。再说了,树跟人一样,总得给新的腾地方。”他指了指院角,“看见没?陈默那小子早就备好了新苗,是棵银杏,说是从普陀山求来的,沾过佛气,能镇住场子。”
董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棵半人高的银杏苗,用草绳小心地裹着根部,叶片嫩得像翡翠。他忽然想起爷爷的日记,其中一页画着棵枝繁叶茂的银杏树,旁边写着:“玄哥说,银杏结果时像挂了满树的元宝,等他归乡了,就栽一棵在院子里。”玄哥是爷爷的战友,牺牲时还没见过家乡的秋天。
心头一热,他转身往工人那边走:“我来搭把手扶树苗。”
陈默正在给锯子上油,闻言抬头笑了笑:“小心点,别被木屑溅到。”他的袖口还沾着点雄黄的黄渍,眼角的红血丝没退,显然昨夜没睡好。
锯子咬进老槐树树干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骨头被碾碎。董春别过头,不忍心看,却听见工人议论:“这树心都空了,里面全是虫子蛀的洞……”“怪不得活不成,早该砍了……”
他走到银杏苗旁边,解开草绳时动作很轻,怕弄伤了细弱的根须。根部的泥土很湿润,带着股清新的腥气,须根像老爷爷的胡须,细密地缠绕在一起。王大爷端来盆清水,慢慢浇在根部:“这普陀山的水土和咱这儿不一样,得先让它适应适应。”
“王大爷,您怎么知道这么多?”董春好奇地问,顺手把旁边的小石子踢到一边。
“我年轻时跑过船,”老人眯起眼,望着远处的河道,“去过普陀山好几次,那山上的老和尚说,银杏是有灵性的,栽在哪儿,就能护着那方水土平安。”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当年也想栽棵银杏,可惜那时候兵荒马乱的,连树苗都找不到。”
锯子声停了,老槐树轰然倒地,掀起一阵尘土。董春看见树桩的横截面上,有圈特别清晰的年轮,比周围的都宽,陈默蹲在那里,用手指点着那圈年轮:“这是民国二十六年,那年雨水多,树长得快。”
董春走过去,听见他继续说:“你爷爷说,那年你爹刚出生,他抱着孩子在这树下站了半宿,说等孩子长大了,就让他守着这树过日子。”
树桩上的年轮一圈圈向外扩散,像幅浓缩的时光画卷。董春数着那些纹路,突然明白,所谓传承,未必是死守着旧物不放,而是让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与期盼,以新的形式延续下去。
工人开始挖坑,铁锹插进泥土的声音很沉闷。陈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坑要挖三尺深,底下铺层碎瓦片,排水好。”他看向董春,“你来扶着树苗,我填土。”
董春小心翼翼地扶住银杏苗,感觉它的枝干很柔韧,轻轻一碰就会晃动。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陈默一铁锹一铁锹地往坑里填土,动作很慢,每填一下都用脚踩实:“得让根须舒展开,不然长不牢。”
王大爷在旁边念叨着:“多踩踩,土实了,风刮不倒……对,再加点腐熟的羊粪,肥力足……”
黄小乐跑过来,叼着块小石子,放在坑边,像是在给新树苗献礼。董春忍不住笑了,踢了踢小家伙的屁股:“凑什么热闹。”黄小乐嗷呜一声,蹭了蹭他的裤腿,又跑去追蝴蝶了。
填到一半时,陈默突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差点忘了这个。”打开一看,是几片干枯的槐树叶,“这是老槐树最茂盛那年的叶子,混在土里,也算让它们祖孙认个亲。”
董春看着他把槐树叶埋进土里,忽然觉得,老槐树并没有真的消失。它的根还在这片土地里,它的气息会钻进银杏苗的根须,陪着它一天天长高、长壮。
中午的阳光很暖,董春靠在新栽的银杏苗支架上,手里翻着爷爷的日记。风拂过,银杏叶轻轻摇晃,像是在和他打招呼。他翻开日记的新一页,提笔写道:“今日,栽新苗,寄旧念。愿岁岁平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