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阁的檀香总比别处沉些,混着桃木的清苦,在晨光里漫成一片淡雾。董春蹲在柜台后,正用软布擦拭那面老罗盘,铜制的盘面被磨得发亮,二十四山向的刻度嵌在凹槽里,像刻进时光里的印记。
“擦得再亮,也填不上账本的窟窿。”林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从外面回来,帆布包上还沾着些雨痕——昨夜下了场急雨,把镇上的石板路浇得透湿。
董春抬头,看见他手里捏着张水电费催缴单,红色的印章刺得人眼疼。“陈爷爷今早去后山采桃木了,说要做批新的镇宅符,”他把罗盘放回锦盒,“临走前还说,这月的进项够付水电费,让我别愁。”
林宇把催缴单拍在柜台上,指腹点着数字:“他那是宽慰你。上周卖出去的三个铜葫芦,进价就占了七成;张姐请的那套镇宅符,朱砂都用了小半盒,算下来纯利还不够买袋米。”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几本泛黄的账本,最新的那本记到上个月,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哭脸——是董春画的。
柜台上层摆着各式风水器物:巴掌大的八卦镜、缠着红绳的桃木剑、刻着符咒的玉佩。最显眼的是那尊铜制的文昌塔,是去年林宇考上云北大学时,陈爷爷特意请的,说“沾沾文气,将来能帮衬清玄阁”。现在塔尖蒙着层薄灰,像落了层心事。
“我去问过街口的刘老板,”林宇突然说,“他说可以帮咱们在网上挂店,卖些小巧的桃木符牌、罗盘吊坠,年轻人喜欢这些。”
董春摩挲着罗盘的边缘,指尖陷进那些细密的刻度:“网上?人家信吗?咱这清玄阁的东西,讲究的是当面看气场、亲手测方位,隔着屏幕怎么弄?”
“可以拍视频啊,”林宇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面是他昨天拍的清玄阁:陈爷爷在供桌前画符,朱砂在黄纸上晕开;董春蹲在院里晾晒桃木,阳光透过枝叶落在木头上。“你看,就拍这些,有人看的。”
供桌的铜铃突然轻响,是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挂在檐角的风铃。董春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堂单,“胡黄常蟒”四个金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旁边贴着张泛黄的纸条,是陈爷爷十年前写的:“清玄阁立根,在信,不在利。”
“试试吧。”他突然说,把罗盘往锦盒里一收,“你负责拍视频,我来写介绍,就说‘清玄阁的符,沾着黑风口的晨露,带着老罗盘的气场’。”
林宇眼睛亮了,伸手从包里掏出个新本子:“我早想好了,先上三款:平安符牌、招财罗盘、安神香木。定价别太高,走量。”
董春笑着点头,拿起朱砂笔,在黄纸上写下“平安”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檐角的铃声,像支特别的调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陈爷爷教他们认罗盘,说“指针总有偏的时候,但心里的方向不能歪”。现在看来,清玄阁的方向,或许就藏在这些新旧交织的日子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是陈爷爷背着捆桃木回来,枝叶上还滴着水。“我就说今早的罗盘稳,”老人放下桃木,看见柜台上的新本子,笑得胡子都翘起来,“要上新货?算我一个,这桃木够做百十个符牌。”
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落在那些桃木、罗盘、黄纸之上。清玄阁的故事,或许该换种写法了,但根还在——在掌心的温度里,在笔尖的朱砂里,在那面老罗盘永远指向“正”位的指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