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春蹲在院角编竹筐时,指尖总往西边瞟。太阳沉到槐树梢时,竹篾在他手里绕出第三个菱形,小芳家的烟囱刚冒起烟,带着点槐花香——她中午说要煮槐花茶,用前几日落在院里的槐花干。
“这篾太脆。”董春捏着根青竹篾嘀咕,其实是心里的慌让手不稳。早上小芳还回来的竹筐,他特意留了道细缝,此刻正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细细缠补,绳结打得比往常紧三分。
墙头上掠过只灰鸽子,吓了他一跳,手里的篾条“啪”地断了。董春捡起来看,断口齐整得像被刀削过,倒让他想起小芳绣花绷上的线——她下午送来时,红线还缠在绷子上,锁片嵌在并蒂莲中间,像朵刚落的莲子。
“董春哥!”小芳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带着点喘,“我娘让我送碗槐花糕!”
董春手忙脚乱把断篾藏进柴堆,转身时撞翻了竹筐,里面的碎篾片滚出来,正好挡住门坎。小芳站在光影里,蓝布衫上沾着点面粉,手里的白瓷碗冒着热气,槐花的甜香漫了满院。
“刚出炉的,我娘说趁热吃。”小芳把碗递过来,指尖擦过他手背,像片槐花落在皮肤上。董春接碗时没拿稳,几滴蜜水溅在竹筐上,他赶紧用袖子擦,却越擦越花,倒像故意抹了道蜜痕。
“你看这筐。”董春指着补好的竹筐转移话题,“加了两道篾,装十斤土豆都不会晃。”
小芳弯腰摸了摸筐沿:“比上次的细多了。”她指尖划过他补的绳结,突然笑了,“这结打得像我绣的莲花瓣呢。”
董春的耳尖比槐花糕还烫。西斜的太阳透过槐树叶,在地上织出碎金似的网,把两人的影子罩在中间。他突然想起爷爷的话:“好竹筐得有软篾衬着硬篾,就像过日子,得有软心肠,也得有硬骨头。”
“我娘让问你,明儿赶早集不?”小芳站起身,碗底的蜜渍在石桌上积了小半圈,“说想让你帮着挑担新米,我家那扁担总打滑。”
“去!”董春说得太急,呛了口槐花香,“我、我明儿天不亮就来。”
小芳笑着点头,转身时,鬓角的槐花别针掉了下来,董春伸手去接,两人撞在一块儿,竹筐里的新篾“哗啦”散了,却在地上拼出个歪歪扭扭的圆,像个没画完的月亮。
等小芳的脚步声远了,董春才捡起那枚银别针,上面的槐花图案被磨得发亮。他把别针插进竹筐缝隙里,看它在月光里闪着光——这筐啊,装得下新米,也装得下藏不住的心思,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