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十点一刻，寰宇大厦23层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风控部的玻璃隔间还亮着暖黄色的台灯。苏晚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Excel表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杯子里的速溶咖啡早就凉了，杯底凝着一层浅褐色的渣。
她的眉头皱得能夹碎一张A4纸。屏幕上的“营收预测表”几个大字像块烧红的烙铁，尤其是第三行“2024年度预计增长率：35%”，黑体字加粗加红，刺眼得让她眼睛发酸。她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皱巴巴的行业报告——那是上周从证监会数据库里下载的《2023-2025年新能源行业发展蓝皮书》，第17页的柱状图清晰显示，近三年同类新能源项目的平均营收增长率从未超过18%，最高的一次是去年下半年的16.7%。
“35%……”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公式，把去年的行业数据导入表格做对比。屏幕上的折线图瞬间歪成了陡峭的悬崖，她的指尖顿在“回车”键上，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光伏项目风波——当时也是有人在风控报告里篡改了组件成本数据，导致项目上线后亏损超千万，负责审核的张姐被调去了后勤部门，至今还没翻身。
办公室的空调有点凉，她裹了裹身上的藏青色职业装，颈后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皮肤上，有点痒。就在这时，敲门声轻轻响了三下。
“晚晴？”
熟悉的男声透过门板传进来，苏晚晴抬头，正好看见陆川站在门口。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西装，袖口卷到肘部，手里端着一杯热拿铁，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台灯下泛着光。
“我路过茶水间，看见你灯还亮着。”他举了举杯子，嘴角带着点淡笑，“楼下便利店的现磨，加了双倍奶，林晓雨说你喜欢这样喝。”
苏晚晴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温的，像春天的阳光。她低头闻了闻，浓郁的奶香味裹着咖啡香扑面而来，比她抽屉里的速溶强十倍。“林晓雨这大嘴巴……”她小声嘟囔着，指尖蹭了蹭杯壁的水珠，“你怎么还没走？”
“刚开完项目会。”陆川拉过旁边的折叠椅，坐在她对面，目光扫过电脑屏幕，“风控报告有问题？”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试探，苏晚晴忽然想起早上在电梯里遇到项目组的王经理，对方盯着她手里的报告看了好一会儿，问“晚晴，这报告是不是还没定稿？”——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再看这35%的增长率，更确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嗯。”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电脑转向他，“你看，这是我从行业协会拿到的最新数据，近三年新能源项目的平均增长率只有18%，但这份报告里的预测是35%，而且没有任何备注说明。”
陆川凑近屏幕，鼻尖几乎要碰到显示器。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苏晚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扫过自己的耳垂，有点痒。“第三季度的营收数据是不是被调过？”他用指尖点了点表格里的单元格，“你看，这里的公式引用错了，应该是取上个月的环比数据，但现在链接的是2022年的历史数据。”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刚才只注意到增长率的问题，没仔细看公式。她赶紧拖动鼠标检查，果然——第三季度的营收预测公式里，“环比增长率”这一项被改成了“=C20221.35”，而不是正常的“=C2023B2023”。“居然这么明目张胆……”她咬了咬下唇，指尖有点发抖，“是谁改的？”
“别急。”陆川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风控部有原始报告的备份，存在服务器的加密文件夹里，只有部门经理和IT能访问。明天我早来半小时，帮你把备份调出来对比。”
他的手很暖，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腕上，苏晚晴忽然想起昨晚的梦。梦里也是这样的夜晚，办公室里的灯光比现在更暖，陆川穿着白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坐在她对面，也是这样按住她的手腕，说“晚晴，我帮你”。只不过梦里的他离得更近，呼吸都喷在她的下巴上，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的细小绒毛。
“你……”她回过神，赶紧抽回手，耳尖发烫，“为什么要帮我？”
陆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放在她的电脑旁——是她平时喜欢的青柠味，包装纸都被揉得有点皱了。“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风控分析师。”他说，“上次光伏项目的问题，是你第一个发现数据异常，帮公司减少了损失。这次……我不想让你被冤枉。”
苏晚晴看着那盒薄荷糖，想起上个月她加班到凌晨，陆川也是这样，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说“吃点这个，别困得撞电脑”。当时她没多想，现在忽然觉得，这盒糖好像不是随便带的。
“可是……”她犹豫了，“如果篡改数据的是项目组的人，你帮我查的话，会不会得罪人？”
陆川的眉峰挑了挑，他伸手摸了摸下巴，眼神里带着点促狭：“怎么？你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苏晚晴急了，抓起桌上的笔扔过去，却被他稳稳接住，“我是怕你惹麻烦。上次你帮张姐说话，被王经理穿小鞋，忘了？”
陆川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心跳得有点快。他把笔放在她的手心里，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怕。”他说，“只要是对的事，我就敢做。”
办公室里的钟敲了十一下，窗外的夜景模糊成一片霓虹。苏晚晴握着那支笔，指尖传来陆川的温度。她想起昨天林晓雨跟她说的话：“晚晴，你有没有觉得，陆川看你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当时她还骂林晓雨乱说话，现在却忽然有点动摇。
“好吧。”她轻声说，“明天早上八点，我在风控部等你。”
陆川笑了，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是她早上落在茶水间的围巾，米白色的，上面有淡淡的薰衣草味。“刚才路过茶水间，看见你的围巾挂在椅子上。”他把围巾递给她，“晚上凉，别冻着。”
苏晚晴接过围巾，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又是温温的。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梦里的场景——梦里的陆川也是这样，把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垂，说“晚晴，我喜欢你”。
“谢谢。”她小声说，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薰衣草味裹着咖啡香，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陆川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影子被台灯拉得很长，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像个温柔的拥抱。“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空。她拿起桌上的热拿铁，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双倍奶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比任何时候都甜。
她低头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营收预测表，又想起陆川刚才的话：“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的风控分析师。”她笑了，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字：“2024年度营收预测修正：17.8%（参考行业平均增长率）”。
窗外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玻璃，她裹了裹围巾，又开始工作。这次，她的嘴角带着点笑，连手指都变得轻快了。
凌晨十二点，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薄荷糖还在，青柠味的，包装纸在台灯下泛着光。她拿起糖盒，放进包里，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薰衣草味还在。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耳尖还是红的。她笑了，掏出手机给林晓雨发了条消息：“今晚陆川送了我一杯咖啡，加了双倍奶。”
没过多久，林晓雨回复：“！！！我就说他喜欢你！”
苏晚晴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走出电梯，迎面吹来一阵晚风，带着点秋天的凉意。她裹了裹围巾，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