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凌晨三点的流水账
律所的中央空调还在吹着，风口漏下的风裹着纸页的墨味，蹭过苏慕辰的后颈。他盯着电脑屏幕，瞳孔被蓝光照得发直，睫毛上沾着的眼眵让视线有点模糊——凌晨三点的屏幕像块浸在水里的玻璃，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在上面跳动，像一群乱撞的鱼。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指腹沾到眼角的凉意，才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哭了——不是难过，是眼睛太涩，泪腺自作主张地分泌了几滴。他骂了句脏话，从抽屉里摸出瓶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凉丝丝的液体顺着眼尾滑进鬓角，染湿了几根头发。
电脑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结着层褐色的渍，像某种干涸的血。苏慕辰盯着那杯渍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回屏幕。屏幕上打开的是三个窗口：左边是盛达贸易有限公司的银行流水，中间是陈建国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凯瑞国际”账户明细，右边是市工商局的企业信息系统。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盛达贸易近一年的转账记录导了出来，按时间排序。红色的光标停在每月15号的那笔转账上——金额从三万到八万美金不等，备注都是“货款”，收款方都是凯瑞国际。他又切换到合同管理系统，输入这些转账对应的合同编号，系统弹出的提示框都是“无此记录”。
苏慕辰的嘴角扯出个冷笑。他伸手抓起桌上的文件夹，里面夹着盛达贸易去年的审计报告，报告里提到“与凯瑞国际签订的三份贸易合同，涉及金额共计六十二万美金，已完成货款结算”。但现在看来，这些合同都是假的——没有原件，没有双方签字，甚至没有在工商局备案。
他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有点闪，像某种即将熄灭的希望。一周来，他每天都加班到凌晨，翻了不下一百份文件，查了二十多个账户，终于把这条线串起来了：盛达贸易是李达名下的空壳公司，而李达是陈建国的小舅子。陈建国通过盛达贸易把国内的黑钱以“货款”的名义转到开曼群岛的凯瑞国际，再通过凯瑞国际转到自己的私人账户——这是典型的洗钱流程，而且做得很隐蔽，若不是每月固定时间的转账和虚假的合同编号，他根本查不出来。
苏慕辰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苏晚晴的对话框。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十点，苏晚晴发的“别太累，记得吃晚饭”，他没回。现在他手指飞快地打字：“线索对上了，陈建国的尾巴露出来了。”
发送键刚按下去，手机就震动了。苏晚晴的回复来得比他想象中快：“我现在过去找你。”后面跟着个咖啡杯的表情。
苏慕辰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微微翘了翘。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审计报告翻了翻，报告里的虚假报表像张丑陋的脸，盯着他笑。
半小时后，律所的门被推开了。苏慕辰抬头，看见苏晚晴抱着个纸袋子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眼睛里带着点急吼吼的光。她穿着件黑色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的毛衣领口露出半截项链——那是苏晚星的，去年车祸后，苏晚晴从她脖子上摘下来的。
“咖啡还是热的。”苏晚晴把纸袋子放在他桌上，里面装着杯热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她凑过去看电脑屏幕，鼻尖差点碰到屏幕，“是不是盛达贸易？”
“嗯。”苏慕辰把咖啡推到她面前，“每月15号转钱，合同编号都是假的。”
苏晚晴的手指划过屏幕上的“李达”“盛达贸易”“凯瑞国际”几个词，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着白。她的声音有点抖：“果然是他们。我姐当年查的就是这笔钱。”
她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封皮是藏青色的，边缘有点磨损。她翻到中间那页，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我姐当年就是查到这里。”
苏慕辰接过笔记本，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是苏晚星的——她写东西喜欢用钢笔，字里带着点刚劲，像她的人。笔记本上写着：“盛达贸易→凯瑞国际（开曼），每月15号转货款，合同编号：SD2022-03-15、SD2022-04-15……均未在系统备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陈建国的小舅子李达是盛达贸易的法人，这孙子肯定有问题。”
苏慕辰的手指抚过那行小字，想起去年夏天，苏晚星坐在这个位置上，翻着同样的笔记本，说：“慕辰，你帮我查下盛达贸易的账户，我觉得这里有问题。”那时候她的眼睛还很亮，像两颗星星，不像现在，永远闭着，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姐当年给陈建国发了封邮件，要求他解释这笔钱，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苏晚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笔记本上，把字迹晕开了一点，“她的车被人追尾，当场就……就没了呼吸。”
苏慕辰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块冰，但苏晚晴觉得很踏实。他说：“再等等，李达明天上午十点到北京首都机场。我们去蹲守，抓他现行。”
苏晚晴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她抹了把眼泪，说：“好，我跟你一起去。”
窗外的天已经有点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路灯慢慢熄灭了，路上的车多了起来。苏慕辰看着窗外的晨光，伸手握住苏晚晴的手。她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阳光。他想起苏晚星当年说的话：“慕辰，等我们查到真相，就去海边玩，看日出。”
现在，日出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