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苏晚晴把最后一页采访稿存进电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办公室的百叶窗没拉严，夕阳漏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金红的斜线。她伸手摸了摸抽屉里的药——早上出门时妈妈特意塞给她的，说“最近加班多，胃不好，记得吃”。手机在桌角震动，是妈妈的微信：“晴晴，今晚回来吃吗？我炖了排骨。”她笑着回复：“回，半小时到。”
收拾好电脑，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楼下的停车场里，她的旧大众停在西北角，车身沾着点昨天去郊区采访蹭的泥。那是爸爸去世前给她买的，已经开了五年，引擎盖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去年冬天她帮邻居阿姨搬东西时碰的。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车钥匙，金属凉意透过布料传过来，心里突然有点慌。
电梯下行时，她刷了刷朋友圈，看到同事小陆发的猫照片，正想点赞，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一楼。她迈出电梯，穿过大厅，玻璃门外面的风裹着桂花香吹进来，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停车场。
然后她僵住了。
西北角的车位上，她的车像被揉皱的纸团。前挡风玻璃全碎了，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副驾驶的车窗连框架都歪了，玻璃碴子散在地上，反射着夕阳的光。车身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地方露着底漆，像被野兽爪子抓过。四个轮胎都瘪了，轮毂上还插着几根铁棍——她认出那是工地常用的螺纹钢，尖端沾着点锈。
她手里的电脑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晴晴？”保安老张从传达室跑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气喘吁吁的，“刚才——刚才有几个蒙面人，蒙着脸，穿黑衣服，拿着铁棍砸车！我听见声音跑过来，他们就往东边跑了，没追上……”
苏晚晴没听他说话。她一步步走向自己的车，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伸手摸了摸引擎盖，指尖沾到细碎的玻璃，刺痛感让她清醒过来。她凑近看，车门把手上的划痕里嵌着点红色——是她昨天采访时蹭的红漆，那是陈建国的工厂围墙的颜色。
“车里……”老张站在她旁边，声音发抖，“车里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我没敢动。”
苏晚晴拉开副驾驶的门，一股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她的笔记本电脑在座位上，屏幕碎了；相机挂在椅背上，镜头盖没了；抽屉里的药撒在地上，白色药片滚得到处都是。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药，手指被玻璃碴划破，血珠滴在药瓶上，染红了标签上的“胃药”两个字。
“晴晴？”老张碰了碰她的肩膀，“要不要报警？”
她抬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摸出手机，拨了苏慕辰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苏慕辰的声音带着点急：“晴晴？”
“哥，”她的声音发抖，“我的车被砸了。”
“在哪？”
“停车场，我们小区的。”
“等着，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她蹲在车旁边，抱着膝盖。风掀起她的外套，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想起上周陈建国的秘书给她打电话，声音冷冰冰的：“苏记者，有些事没必要查那么清楚，对你没好处。”她当时笑着说：“王秘书，我只是想给村民一个说法。”对方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苏小姐？”老张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手吧。”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血。纸巾上的血渍像朵绽放的花，她突然想起爸爸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她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爸爸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未发送的短信：“晴晴，爸爸今天买了你喜欢的蛋糕。”
“晴晴！”
苏慕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她抬头，看见他从车上跳下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领带歪了，显然是急着过来。他跑到她身边，蹲下来，摸她的脸：“有没有受伤？”
她摇头，指了指车里：“电脑碎了，相机没事。”
苏慕辰站起来，看着眼前的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伸手摸了摸车身的划痕，指甲盖里沾了点红漆——和陈建国工厂围墙的颜色一模一样。“是陈建国干的，”他说，“昨天我去你公司，看见他的人在楼下转。”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的外套口袋里装着昨天从污染现场拍的照片，那是村民偷偷给她的，照片里的河水泛着黑绿色，岸边的草都枯了。她摸了摸口袋，照片还在，心里松了口气。“我不怕，”她看着苏慕辰，眼睛里有眼泪，但语气坚定，“他越这样，说明我查对了。”
苏慕辰从口袋里拿出创可贴，给她贴上划破的手指。创可贴是草莓味的，是他昨天路过便利店买的，知道她喜欢。“你总是这么拼，”他说，“就不能让我担心一下？”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小时候你教我的，遇到坏人不能怕。”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是妈妈的电话。苏晚晴接起来，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担心：“晴晴，怎么还没到？”她看了看身边的苏慕辰，又看了看眼前的车，笑着说：“妈，我和哥在外面吃，明天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苏慕辰从车里拿出外套，给她披上。“去吃红烧肉吧，”他说，“你喜欢的那家。”
她点头，跟着他走向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停车场的地面上。风里的桂花香更浓了，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天空。天上有朵云，像爸爸的笑脸。
“哥，”她轻声说，“明天我要把照片发给编辑。”
苏慕辰握住她的手，手心的温度传过来。“好，”他说，“我陪你。”
他们走向车，身后的旧大众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的划痕在夕阳下泛着光。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把他们的影子揉成一团，像小时候爸爸抱着她和哥哥在院子里散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