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州镇三屯营,总兵府内,戚继光捏着那纸免职公文,指节微微泛白。
昨日才收到弟弟戚继美的书信——戚继美刚升了贵州总兵,特意来信报平安,他还为弟弟高兴了大半日;可今儿一早就接到自己被免的消息,前后不过一日,世事翻覆得让人心头发沉。
张居正病逝的消息,他早已知晓。他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人,变法得罪的那些勋贵老臣,迟早会把火引到自己身上,这点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免了职却不让他赋闲,反倒召他进京待用。
揣着满肚子疑问,戚继光不敢耽搁。蓟州本就是京畿门户,离京师不远,他凌晨接旨、交代完军务,带着一队亲兵快马加鞭,日落时分就到了京师城门下。
“止步。”城门值守的军官上前拦住,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带敌意,“敢问可是戚继光戚将军?”
“正是。”
“戚将军,有人在等您,请随我来。”
戚继光心中一动——能在京师城门这么明目张胆地候着他,绝非凡人。他翻身下马,吩咐亲兵:“你们在此等候。”自己则跟着军官往城中走。
军官引着他到了城门左侧的茶摊前。此时天已黑透,寻常茶摊早该收了,可这摊子却亮着灯,显然是特意留人。茶摊里坐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衣着考究,一看便知是宫中内官。
“可是戚继光戚将军?”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戚继光躬身行礼:“末将正是戚继光。”
男子站起身,拱手还礼:“戚将军不必多礼,咱家可受不起。咱家陈矩,是新任的御马监掌印太监。”
短短一句话,三层意思说得明明白白——报上御马监掌印的身份,暗示是皇帝授意;提“新任”二字,又暗合张居正刚逝、朝局变动的时机。
戚继光何等精明,立马拱手道:“原来是陈公公,戚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海涵。”
“戚将军久镇蓟州,护京畿安宁,劳苦功高。”陈矩笑着说,“陛下特意吩咐,在京师赏您府邸一座,咱家已让人安排妥当,您今晚不必去馆驿,直接入住便是。”
戚继光转向紫禁城方向,郑重叩拜三次:“臣戚继光,叩谢天恩!”
“将军快起。”陈矩扶起他,“您一路奔波,先好好歇息。明日一早,咱家派人来接您进宫面圣。”
“进宫面圣”四字入耳,戚继光悬着的心骤然落地——若是皇帝要收拾他,一道公文便够了,何必又赏府邸又召面圣?看来自己暂无大碍。
“谢公公,末将明日定不耽搁。”
陈矩唤来两个便装小太监,吩咐他们送戚继光去府邸。戚继光临走前,从亲兵手中取了几块银子,塞给小太监:“有劳二位带路,这点心意,拿去买包茶。”
小太监谢过,引着他到了一处宅院前。这宅院地段好、装饰精,在京师算得上珍品,里面家具、米面油盐一应俱全,唯独没安排仆人——显然是怕他多心,避了安插眼线的嫌疑。
亲兵们熟门熟路地忙活起来,做饭的做饭,巡查的巡查。戚继光吃过饭、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居正没了,朝中靠山倒了。就算皇帝此刻有意护他,可那帮文官个个吃人不吐骨头,他能躲得过这场政治旋涡吗?若是躲不过,刚升了贵州总兵的弟弟,怕也要跟着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