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矩引着戚继光到京营时,校场上早有人候着。按大明规制,京营由勋贵总督戎政,文官协理,下设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神枢营便是从前的三千营,嘉靖年间改的名号。此刻总督京营戎政的彰武伯杨炳、协理的兵部侍郎王一鹗,还有几位营将,都立在校场边。
戚继光的名声早传遍军中,杨炳身为勋贵,本就亲近能打仗的将领,对他颇有钦佩;王一鹗能文能武,为人正派,也久闻其名。再加上是皇帝亲自点的将,二人都特意来迎。其他将领也都听过“戚家军”的威名,心甘情愿等着。
陈矩上前引荐:“戚将军,这位是彰武伯杨爵爷,这位是王侍郎。”又指了指旁边两人,“这位是神枢营侯之胄将军,这位是神机营李如松将军。”
戚继光一一拱手见礼,杨炳、王一鹗也拱手还礼,侯之胄、李如松更是抱拳朗声道:“戚将军!”
其实戚继光与李如松早有交情——他和李如松的父亲李成梁是好友,论辈分,李如松得喊他“世叔”。只是在军营中,规矩不能乱,只能称官职。
几句寒暄后,众人便各忙各的去了:杨炳、王一鹗回了衙署,陈矩也赶回御马监——他不过是在五军营挂个提督内臣的名,御马监的差事才是正途,哪能久留。侯之胄也回了神枢营,唯独李如松留了下来。
见四下无人,李如松凑到戚继光身边,压低声音道:“世叔,您刚从蓟州回来,有些事您还不知道。张阁老一没,他那些政敌早憋着要清算,您是张阁老的人,迟早会被波及。陛下召您进京练兵,是有意护着您。依我看,您不如也上道奏疏弹劾张阁老,有陛下撑腰,再表了态,这事就落不到您头上,您就能安稳过关。”
戚继光听了,淡淡一笑:“子茂,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事我做不得。我能有今天,全靠张阁老提携,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他的人,岂能为了自保,做忘恩负义的事?”
李如松闻言,哈哈大笑:“这才是我认识的世叔!咱爷们是钢筋铁骨的汉子,哪能向那帮小人弯腰!”他拍了拍戚继光的肩,“您刚到,我陪您熟悉熟悉情况。下午我还得当值,中午喝不了酒,晚上我做东,请您喝几杯,给您接风!”
说着,李如松便陪着戚继光检阅五军营。五军营是三大营中兵马最多的,戚继光刚接了练兵的差,头一件事就是认人。他先击鼓聚将,高级将领上午都见过,倒还齐整;可中下级军官就良莠不齐了——有的是真有本事的,有的是混日子的,还有的干脆不在营中,不知道跑哪去了,混日子的和缺席的竟占了多数。
军官尚且如此,士兵就更不像话了。戚继光在校场上点兵,一眼望去,军容乱糟糟的:有人歪戴帽子,有人斜着眼,还有人当众打哈欠。他上前扯住那个打哈欠的士兵,沉声道:“大白天的,怎么这么困?”
那士兵漫不经心道:“回将军,昨儿晚上没睡好。”
“军营作息有规矩,为何没睡好?”
“白天睡多了,晚上不困呗。”
戚继光听得火冒三丈,胡子都翘了起来——他从浙江募兵起,带的兵哪一个不是令行禁止?就算初到蓟州时,蓟州兵也没这么荒唐。后来他调浙兵三千到蓟州,才把蓟州兵练得焕然一新,久了,倒忘了京营竟糜烂到这地步。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扫了眼校场的人数,不用查都知道缺额不少——明摆着是被人吃了空饷。想当年他在蓟州练兵,有谭纶支持、皇帝点头,能调浙兵、能定规矩,可京营不同,这里是勋贵的地盘,牵一发而动全身,哪能轻易动得?
一旁的李如松也看出他的心思,低声劝道:“世叔,京营的水太深,动了谁都可能得罪人。您先从现有的人练起,其他的事,别太较真。”
戚继光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
这边的情况,很快就被陈矩报给了朱翊钧。朱翊钧听了,倒不意外——京营的烂摊子他早有耳闻,也知道戚继光初来乍到,没法立刻动手。勋贵们虽不堪用,却也不能不用,这是朝堂的平衡。
他早有对策:京营不能大动,那就让戚继光去练腾骧四卫的兵。腾骧四卫归御马监直管,兵部插不上手,本就是皇帝的亲军。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得让戚继光在五军营再待些日子——等朝堂上有人弹劾戚继光,他再顺势免了戚继光五军营的职,把人调到腾骧四卫,既护了戚继光,又能把亲军的兵权抓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