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者缓步踏入南京兵部大堂，南京兵部尚书潘季驯早已在门前等候。见老者身影，他快步迎上，问道：“来者可是海瑞海刚峰？”
“正是在下。”老者颔首应答。
“海中丞快请，咱们到堂内详谈。”潘季驯侧身引路，海瑞却略带疑惑：“不知阁下是？”
“本官潘季驯，现任南京兵部尚书。”
听闻“潘季驯”之名，海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拱手：“原来是大司马，方才未能认出，还望海涵。”海瑞素来刚正不阿，此番谦和，全因发自内心敬佩潘季驯的治水功绩；而潘季驯也早闻海瑞清廉之名，故而亲自出门相迎。
“海中丞言重了，不知者不怪。”潘季驯将海瑞让至堂中，书吏随即奉上茶水。“我素来钦佩海中丞的为人，论年岁您也长我许多。只是今日身在公堂，我身着官服，只能以官职相称，还请您莫要见怪。”
海瑞微微欠身：“理当如此。”
潘季驯朝门外唤了一声，三名书吏各端托盘走入——一盘盛官服，一盘放印信，一盘是白银。“海中丞，朝廷任命您为应天巡抚的官牒与告身，想必您已收到。此前陛下盼您早日出山，派快马传旨至您家乡，因路途遥远，官服与印信暂存南京，由我代为保管。如今您到了，这些物件该物归原主了。”
他指着白银补充道：“这些银子是陛下特意赏赐的。陛下知晓您清廉，江南物价不低，仅靠俸禄恐难支撑，故而赐银一千两。托盘里只是一部分，剩余的已装车，等您前往巡抚衙门时一并带走。”
一千两白银绝非小数目，海瑞一时有些无措：“海瑞何德何能，敢受此重赏？”
潘季驯早料到他会推辞，劝道：“长者赐，不可辞，何况这是陛下的心意，海中丞就莫要推脱了。”说罢，他吩咐书吏将白银送去马车上，再让另外两人呈上官服与印信：“请海中丞查验。”
海瑞先仔细核对印信，又拿起官服，发现下方还压着一叠公文。潘季驯解释：“这些是最新朝政公文，您赴任途中未能收到邸报，我让人抄录了一份，或许能帮您尽快熟悉事务。”
海瑞心中一暖，起身拱手：“多谢大司马周全。”
“海中丞客气了。”潘季驯示意他坐下，又道：“朝廷本指派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用汲协助您处理政务，只是广德州出了个案子，他去协助调查了。不过此案已近尾声，明后两天他应当能到巡抚衙门向您报到。”
海瑞心中了然——朝廷既怕他年事已高精力不足，或许也有“留意”之意，但他并未点破，只应道：“下官明白。”
“除此之外，朝廷还为您配备了一千人的巡抚标营。”潘季驯再度唤人，两名身着千户服饰的军官应声而入。“海中丞，这位是甄千户，这位是贾千户，标营由他们二人统领，您有任何差遣尽管吩咐。”
两名千户当即向海瑞躬身行礼：“见过中丞大人。”
“二位免礼。”海瑞点头回应，潘季驯随后让千户退下，转而谈及正事：“您就任应天巡抚的首要任务，便是推行改良后的一条鞭法。”
“改良后的一条鞭法？”海瑞略作沉吟，潘季驯随即递过一份公文：“这便是新法内容，抄录版也已放在您的马车上。”
海瑞接过细看，点头道：“当年张首辅推行一条鞭法时，我曾上疏直言，此法仅适用于南方富庶之地，在北方难以推行。张首辅的初衷或许是好的，却忽略了南北百姓的差异——西北与江南的民生状况截然不同，以银为本、折银征收，普通百姓哪来那么多银子？如今改良后，粮食与白银并行，倒是缓解了旧法的弊端。”
“海中丞可知，这改良之法是谁提出的？”潘季驯问道。
“应当是陛下吧？”海瑞答道。
“此法提出时，您尚未收到任命公文，也无从得知邸报，怎知是陛下的手笔？”
海瑞望向潘季驯，坦诚道：“此法既不肯定旧版一条鞭法，也不否定，实则是折中之道。与其说是改良，不如说是既顾及了张太岳的亲信，又安抚了他的政敌。这般权衡，无论最初是谁提议，最终定是陛下决断。”
世人多知海瑞清廉，却常忽略他的政治洞察力。潘季驯听罢朗声一笑：“海中丞，世人皆颂您的清明，却少有人见您清名之下的才干啊。”
海瑞却因提及皇帝，不禁想起嘉靖帝——嘉靖前期励精图治，后期却荒废朝政。当年他上《治安疏》，本是想唤醒嘉靖，可惜没多久嘉靖便驾崩了。如今万历帝重用能臣，颇有当年嘉靖初登帝位的意气，只盼他后期莫要重蹈覆辙。思绪飘远，海瑞竟有些失神。
“海中丞？海中丞？”潘季驯连唤几声，海瑞才回过神来，略显歉意：“人老了，精力不济，让大司马见笑了。”
“您年近古稀，一路奔波本就辛苦，这也难怪。”潘季驯体谅道，“我已备好房间，您先歇息片刻，恢复精神再赴任也不迟。”
“多谢大司马好意，只是皇命在身，这点辛苦不算什么，还是尽早赴任为好。”
潘季驯点头：“再急也不差这一时。我已备下薄酒，无论如何，您得用完饭再走。”话已至此，海瑞不便再推辞，只得应道：“那下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