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一身绯色官袍,虽鬓角染霜,脊背却挺得如标枪一般,目光扫过跪满长街的百姓,朗声道:“尔等之中,谁有冤屈?”
人群里忽有一人膝行而出,是个面色黧黑的中年汉子,破衫上还沾着田泥,仰头道:“草民有冤!”
海瑞不顾随从劝阻,提步便向人群走去。甄千户忙率亲兵紧随其后,手按腰间绣春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生怕有人对这位新任应天巡抚不利。
那汉子见海瑞走到近前,膝行两步叩首道:“海老爷明鉴!小人家中薄田,实只有六亩七分,可官府清丈之后,册上竟写着七亩二分,收税时也按此数索要。小人辩解,官差却只说册上已定,不容分说!”
“为何清丈时不提?”海瑞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沉肃。
“老爷容禀!”汉子声音发颤,“当时来清丈的官差,连田埂都没细量,丈量完便揣着册子走了,半句也没跟小人说。直到上个月收税,小人才知自家田亩竟‘多’了半亩!”
“岂有此理!”海瑞猛地顿足,官靴踏在泥地上,溅起几点泥星。他俯身扶起汉子,“你且说,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小人刘二,住句容城南刘家庄。”汉子抬头时,眼中已噙了泪。
此时长街上又响起几声呼喊,先是一人喊道:“海老爷!小人家也是这般情况!”接着又有三四人应声,皆说自家田亩被多报,赋税平白重了许多。
海瑞眉头拧得更紧。他久在地方为官,深知清丈田亩的弊病——古时无精准量具,全凭丈量官差手量步测,稍有私心便会虚报。更有甚者,农户地契写着十亩,实际只九亩,收税时仍按十亩算,农户蒙在鼓里,还对着官差连连称是,竟不知自己替人多交了赋税。
“还有多少人遭此境遇?尽可站出来!”海瑞扬声道。
话音落时,又有十余农户从人群中走出,皆是面带愁苦。海瑞见状,朗声道:“尔等随我回巡抚衙门,今日便为你们讨个公道!”
此时应天巡抚衙署院内,早已聚满了官员。知府、知州、分守道、分巡道的官员们,身着各色官袍,或站或立,脸上皆带几分不耐。
“这海中丞怎的还不到?”一个穿从四品补服的参议搓着手,语气里满是抱怨,“咱们在这杵着,像什么样子?”
旁边一个同知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莫说这话!海中丞素来严明,若是他到了点卯,你却不在,仔细丢了乌纱帽!”
那参议闻言,顿时闭了嘴,悻悻地站在一旁。
忽有一个书吏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道:“不好了!各位大人!海中丞已进城了,只是……只是街上有人拦路喊冤!”
“喊的什么冤?”徽州知府眉头一挑,漫不经心地问道。
“说是……说是官府清丈田亩,虚报数量,多收赋税。”书吏结结巴巴地回道。
那参议闻言,嗤笑一声:“这等事,哪个地方没有?若要查,岂不是要把咱们都查遍了?”话未说完,他忽然住了口——这话若是对旁人说,倒也无妨,可对面的是海瑞,是那个连嘉靖帝都敢直言劝谏的海刚峰!
院内顿时静了下来,官员们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徽州知府干咳一声:“查?怎么查?咱们清丈隐田,得罪了多少大户?多报些田亩,不过是补些亏空罢了。他海中丞总不能不认咱们的功劳吧?”
“行了!”一个穿正四品补服的参政忽然开口,此人是应天官场的老资格,说话颇有分量。他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今日之事,咱们须共进退。他海瑞便是再厉害,难道还能把咱们这些官员全免了?真若如此,应天政务瘫痪,朝廷也不会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