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巡抚衙署院内，官员们僵立半晌，终于见一书吏从大堂快步走出，高声唱喏：“中丞大人有令，传督粮参政许学成上堂回话！”
许学成正是此前在院中稳住众人的参政，闻言心头一沉——海瑞初到便拿他开刀，显然是冲着百姓喊冤之事来的。旁边那名参议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许参政莫怕！咱们皆是两榜进士，天子门生，他海瑞不过一介举人，岂能压得住咱们？”徽州知府也跟着附和：“便是！他年近七十，黄土都埋到胸口了，还能翻起多大浪？您可千万别露怯！”
得了两人鼓劲，许学成腰杆顿时挺直，脸上摆出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朗声道：“诸位放心，某去会会他！”说罢大步流星向大堂走去，院内有官员见状，忍不住赞道：“还是许参政有气度！”许学成听得这话，愈发得意，昂首挺胸，脚步也愈发沉稳。
可一进大堂，见海瑞端坐案后，目光如炬盯着自己，许学成那股子底气竟瞬间泄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卯足劲想高声见礼，话到嘴边却软了半截：“海……海中丞，下官应天督粮参政许学成，参见中丞大人。”说罢躬身到底，再不敢抬头直视海瑞。
“许参政。”海瑞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下官在。”许学成忙应道，头垂得更低。
“应天治下田亩，都已清丈完毕？”
“回中丞大人，都清丈完了。”
“何时清丈完的？”
“六月二十三。”
“结果可曾上报朝廷？”
“已上报，七月初三便呈递了。”许学成答得干脆，末了还补了一句，“此事是前任孙中丞亲手经办，如今他已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若中丞有疑，下官可发函向四川衙署询问。”
这话刚落，旁坐的王用汲猛地拍案而起，厉声喝道：“许参政！你敢拿孙光祜压海中丞？好大的胆子！”
许学成身子一颤，忙道：“下官不敢！”
海瑞抬手止住王用汲，语气依旧平缓：“王佥宪稍安。许参政，既说七月初三便将清丈结果上报，那七月之前，应天十府一州及各卫所的田亩，该是都清查妥当了？”他顿了顿，又道，“我方才翻了近月公文，苏州府是最后清丈的，正是六月二十三，没错吧？”
“回中丞，没错。”许学成点头，又补充道，“苏州府清丈完后，孙中丞便命下官整理数据，待所有账目整合完毕，七月初七便加急送京了。”
海瑞微微颔首，话锋陡转：“按我大明税制，夏税征收最迟不得过八月。许参政，今年夏税，你们是按清丈前的旧数征收，还是按清丈后的新数？”
许学成想也没想便答道：“田亩六月二十三便清完了，离八月尚有余裕，自然是按新数征收。”话出口的瞬间，他心头咯噔一下——坏了，嘴比脑子快，竟中了圈套！
果不其然，海瑞猛地一拍案，声音陡然拔高：“八月前便已征完夏税，今日已是九月二十四！这两个月里，那些被多征赋税的百姓，就没人来鸣冤？还是说，百姓鸣冤，你们却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这两问如同惊雷，炸得许学成浑身冷汗直冒。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辩解——海瑞这话看似只问了两种可能，实则堵住了他所有退路。
许学成哪里知道，海瑞虽刚直，却绝非愚笨。自街上听闻百姓喊冤，他便察觉出不对劲。清丈田亩本就容易有水分，可偏偏在他到任之日，百姓拦街告状，这事太过蹊跷。他深知，那些被清查出隐田的士绅大户，定然不愿束手就擒，定会设法阻挠。今日这出，多半是有人故意安排，就等着他海瑞入局——管，则会牵扯出清丈数据的问题，让士绅有隙可乘；不管，则毁了他“海青天”的名声。
可海瑞偏不按他们的剧本走。他只揪着“百姓鸣冤、官员不作为”这一点追问，绝口不提背后可能藏着的阴谋。既不让对方有机会将话题引向清丈数据的准确性，又能将官员的失职摆上台面，步步紧逼，却又留有余地，这便是海瑞的为官之道——刚直不阿，却也懂得审时度势。
大堂内一时鸦雀无声，许学成僵在原地，脸色惨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