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学成望着案后神色平静的海瑞,只觉心头发凉——他万万没想到,这年近七旬的老巡抚,竟能一眼看穿他们设下的圈套,反将“官员不作为”的矛头对准了自己,且每一句话都有理有据,让他无从辩驳。
慌乱间,许学成强自镇定,躬身道:“中丞大人,下官只是督粮参政,主理民政。百姓鸣冤当属地方官与刑名官职责,下官对此事确实不知情啊!”
“不知情?”海瑞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锐利如刀,“那我便上疏朝廷,弹劾你渎职,你且等着领罪便是。”
许学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中丞大人此言差矣!下官既非按察司官员,也非府县主官,百姓未曾告到我面前,何来渎职一说?”
“按我大明官制,”海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南直隶无藩臬二司,巡抚不在时,当由官职最高、资历最深者主事。应天巡抚衙下,你这从三品督粮参政便是主事之人。百姓鸣冤已两月,你却说不知情——这不是渎职,是什么?”
许学成额头渗出冷汗,仍想辩解:“两个月前孙中丞尚在任,即便有错,也不能全算在下官头上!”
“你还想攀咬上官?”海瑞猛地拍案,震得案上笔墨微微颤动,“朝廷早定孙中丞升任四川巡抚,只因清丈田亩才暂缓赴任。七月初一句容县始征赋税,孙中丞七月初三上报数据,初四便赴四川——短短三日,你也想将罪责推给他?许参政,你这何止是渎职,更是构陷上官!”
许学成脸色惨白如纸,正欲再辩,却听海瑞高声唤道:“来人!”
甄千户与贾千户当即带着四名亲兵步入大堂,手按刀柄,目光凛然。许学成心头一紧,忙道:“中丞大人!下官是现任官员,无实证不得羁押,您此举不合大明律!”
海瑞闻言,嘴角竟勾起一抹淡笑:“谁说要羁押你?你主理督粮,句容县赋税是你所征,还需劳烦你去向百姓解释清楚。派他们随行,不过是怕百姓情绪激动,伤了你这位参政大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肃:“若能安抚好百姓,便算你戴罪立功;若是解释不清,激起民愤——渎职、构陷上官再添一条激变百姓,三罪并罚,你可明白?”
许学成听得心头一沉,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却不敢再反驳,只能强作镇定,向海瑞与王用汲拱手后,跟着甄千户走出大堂。
待许学成离去,王用汲才开口道:“中丞大人,此事恐不简单。那些人分明是想借您的清名,搅乱清丈田亩的大局。”
海瑞拿起一份标着“清丈田亩总册”的公文,递向王用汲:“明受你看,孙中丞在江南清丈出民地四十五万余顷,比原额多了九千五百余顷;卫所田地近万顷,多了一千八百余顷——合计一百多万亩隐田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曾任知县,清丈田亩的猫腻见得多了。有人说官员改小步弓、虚报田数,也有人说将坟地荒地算成良田,可这一百多万亩隐田,总不能全是假的吧?”
王用汲接过公文,看着上面的数字,脸色愈发凝重:“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就是想让您查‘虚报’,进而否定整个清丈结果,为那些士绅大户翻案。中丞,此事让下官来处理吧——您的名声不能受损。”
他深知其中利害:管,则可能被卷入纷争,坏了清丈大局;不管,则毁了海瑞“海青天”的名声。他愿挺身而出,替海瑞扛下这风险。
海瑞闻言,心中微动,正欲开口,却见王用汲已起身走向大堂外,对着院中仍在等候的官员们朗声道:“诸位大人,中丞大人尚有政务处理,今日暂且散了。各司其职,勿要懈怠。”
不多时,许学成便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悻悻:“王佥宪,此事已了。句容县是临时雇的书办记错了田数,知县已重新登记,还退了多收的赋税。”
王用汲眉头微蹙,盯着许学成的眼睛:“临时雇的书办?”
许学成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正是。是下官督责不严,让这些小吏出了差错。”
王用汲心中冷笑,却未点破,只淡淡道:“既已解决,便好。只是许参政,日后还需多加留意,莫要再出这般纰漏。”
许学成忙不迭点头,躬身告退后,匆匆离开了巡抚衙署。大堂内,海瑞看着王用汲,缓缓道:“明受,你这一步,走得险啊。”
王用汲笑道:“中丞大人,下官是您的副手,理当为您分忧。况且,那些人既然敢设局,咱们便陪他们走下去——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海瑞望着他,眼中满是赞许:“好一个‘水落石出’!有你在,我这应天巡抚,倒也轻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