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着朱翊钧伏案的身影,案上奏疏堆叠如山,他手中朱笔起落,倒有几分帝王沉稳。冯保垂手立在一旁,往日里眉眼间的从容竟散了大半,只余下些心不在焉的恍惚,眼角余光总往窗外飘,似有千斤心事压着。
内廷这几日的风波,他比谁都清楚。张鲸刚掌东厂,便拿他两个干儿子开刀,东厂里头他安插的亲信,没几日就被排挤得干干净净,连站脚的地方都没了。紧接着,连素来宽厚、万事不争先的首席秉笔太监张宏,竟也摆开了架势,明里暗里与他打擂台。
张鲸野心大,为往上爬不择手段,这点冯保早看在眼里,倒不觉得意外。可张宏这般与世无争的人,也撕破脸皮与他为敌,冯保后背竟泛起阵阵凉意。宫里争权夺利本是常事,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总觉得这风是朝着自己刮来的——这里头,有没有皇帝的意思?
他偷瞟了一眼朱翊钧,那眼神刚触到皇帝的衣角,便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一颗心怦怦直跳,生怕被瞧出破绽。
“大伴。”
朱翊钧的声音突然响起,冯保身子一僵,忙躬身应道:“奴婢在。”
“朕瞧你心绪不宁,可是身子不适?”朱翊钧放下朱笔,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奴婢多谢皇爷关怀,身子倒无大碍,只是惊扰了皇爷,是奴婢的罪过。”冯保垂着头,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
“大伴这般年纪,身子康健便是好事,谈何惊扰?”朱翊钧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朕若是这么容易受惊,你在朕身边十年,朕早该被吓破胆了。”
这话入耳,冯保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奴婢口无遮拦,罪该万死!”
“大伴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朱翊钧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
冯保谢了恩,慢慢起身,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对了,朕听说李进当了御马监少监?”朱翊钧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奏疏上,似是随口一问。
冯保心头咯噔一下,忙回话:“回皇爷,是太后娘娘有懿旨,奴婢便将李公公安排去了御马监少监的位置,只是还没来得及向皇爷禀报,求皇爷恕罪。”
话刚说完,他便悔得肠子都青了。眼前的皇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哄着的孩童了。从前宫里的事,皆由李太后做主,内廷人事任免更是她说了算,这次太后让自己弟弟补御马监的缺,他依着往日的规矩安排了,竟忘了先禀明皇帝——天家无私情,古往今来,为争权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事还少吗?李太后本就能耐不大偏要揽权,如今皇帝羽翼已丰,怎会甘心把权力攥在别人手里?
“忠臣不事二主”的念头在脑中一闪,冯保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这是犯了大忌!
“原来是母后的吩咐,难怪。”朱翊钧倒没动怒,反而笑了笑,“李进也是朕的舅舅,肥水不流外人田,该当如此。”他顿了顿,看向冯保,“大伴是奉命行事,何罪之有?”
冯保躬身谢恩,可脸上的恍惚还没散去。朱翊钧瞧着他这模样,便挥了挥手:“大伴瞧着累得很,下去歇息吧。”
“奴婢告退。”冯保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暖阁,脚步竟有些虚浮。
他刚走,朱翊钧便朝门外喊了声:“传张鲸来。”
不多时,张鲸便快步进来,跪地行礼:“奴婢参见皇爷。”
“你拟两道圣旨。”朱翊钧指尖敲了敲案面,声音冷了几分,“其一,命崇信伯费甲金掌南京右军都督府事,提督操江兼管巡江;其二,”他将案上一份奏疏往前推了推,“照这份奏疏的意思拟旨,明日宣。”
张鲸双手接过奏疏,应了声“遵旨”,转身退了出去。还没走到司礼监,他便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悄悄翻开奏疏——竟是江西道御史李植参劾冯保的折子,上头列了冯保十二条大罪,条条都够判死罪。
可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心头狂跳的,是朱翊钧在折子上的批示。他猛地合上奏疏,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那位在宫里呼风唤雨多年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这下是真的倒了!
冯保一倒,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定然是张宏的,那自己便能接张宏的首席秉笔之位。张宏年事已高,用不了多久,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不就是他的了?司礼监掌印,堪比文官里的内阁首辅,这般权势,怎叫他不心动?
张鲸兴冲冲地赶到司礼监,将奏疏递到正在值守的张宏手里,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干爹,皇爷有旨。”
张宏双手接过奏疏,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其中关节。他抬眼看向张鲸,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照照镜子,脸上都快笑开花了,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干爹,儿子这不是替您高兴嘛。”张鲸挠了挠头,嘿嘿笑道。
“替我高兴?”张宏将奏疏放在桌上,目光锐利了几分,“就没替你自己高兴?”
张鲸也不掩饰,笑着点头:“也有,也有。”
“有便对了。”张宏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只是做人,也不能只想着自己,得想想后头的事。”他话锋一转,“冯保倒了,可他从嘉靖年间就在司礼监当差,在宫里几十年,亲信不知有多少,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办?”
张鲸挨着他坐下,沉吟道:“按往常的规矩,无非是打压一番,再冷藏些时日,若是识趣的,便拉拢过来。”
“我看不必。”张宏放下茶杯,语气斩钉截铁,“应天府、凤阳府、承天府,把他们全打发去那里。”
张鲸一愣,满脸诧异:“干爹,这会不会太过了?”
“过?”张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你还是没看明白。”他探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道,“冯保权势再大,也不过是个奴婢,树倒猢狲散,他那些亲信翻不起什么浪花。此事关键,从来不是冯保,而是他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张鲸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干爹,您是说……太后?”
张宏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下来:“母强子弱,后宫必干政。不然,汉武帝为何要赐死钩弋夫人?如今陛下羽翼已丰,怎会甘心屈居人下?冯保本是靠着太后才有今日权势,他倒台,可不是只倒一个冯保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字一句道:“内廷要倒的是冯保,外廷要倒的是张居正,而这乾清宫要倒的,是那慈宁宫啊。”
张鲸听得浑身一震,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窜上来,瞬间便明白了这盘棋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