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回到府中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让他眼底积了深重的青黑。他坐在书房里，烛火将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指尖摩挲着案上那方嘉靖年间的旧砚，心中翻涌不停——自嘉靖朝入司礼监当秉笔，几十年浸在中枢，他怎会不知“皇帝”二字的分量？从前倚着“大伴”的情分，又有李太后撑腰，何等风光；可如今皇帝羽翼已丰，他却还守着旧日的规矩，没半分警醒。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冯保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是咱家着相了。”
漫漫长夜，他反复念着王安石的《登飞来峰》，“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这两句，念得嗓子发哑，却只觉满心苦涩。书房里没有美人相伴，只有他这具即将落幕的身影，在烛火中晃得凄凉。
天刚蒙蒙亮，府里的下人便按往日规矩清扫院子。冯保虽常居宫中，却总吩咐天亮就打扫，要在访客来前收拾得一尘不染。今日院子本就干净，可下人们见主子回了府，一个个更是卖力，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清晰。
冯保推门走出书房，晨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管家见他脸色憔悴，忙上前扶住：“老爷，您没事吧？”
“备热水，咱家要沐浴。”冯保没答，只沉声道。
洗完澡换了身素色便装，管家已摆好了早饭——一盘鸡蛋，一碟精盐，一碗米粥。冯保吃鸡蛋的规矩向来特别，从不用手磕，而是将鸡蛋横在桌上，掌心覆住来回揉搓，那力道似要将什么东西攥在手里，揉得蛋壳微裂，才慢条斯理剥开来，蘸点精盐细嚼，最后喝尽那碗粥。
粥刚见底，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冯保放下碗，眉头皱起——他已料到这一天，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府门前，门房见一队东厂番子气势汹汹赶来，还带着刀，立刻梗着脖子上前：“知道这是谁的府第吗？敢乱闯！”
话音刚落，一个东厂掌班太监上前，“啪”的一声甩了他个耳光：“滚！不想死的，都给咱家靠边站！”
门房捂着脸，见番子们腰间的刀闪着寒光，瞬间明白过来——冯保倒了！几个门房忙不迭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掌班太监带着番子涌进府中，另一人则走到一顶轿子前，掀帘躬身：“督主，到了。”
张鲸从轿子里出来，扫了眼冯府的朱漆大门，嘴角勾着笑：“与冯公公共事这么多年，倒是头回进他这府里，够气派的。”说罢扬声道，“走，宣旨去。”
冯保已在院中站着，一身素衣，神色平静。见张鲸手捧圣旨走来，他身后的家丁仆人忙齐齐跪倒，冯保也缓缓屈膝，额头贴向地面。
“冯保接旨。”张鲸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威严。
“奴婢冯保，接旨。”
“上谕：冯保欺君蠹国，罪恶深重，本当戮之。念系皇考付托，效劳日久，姑从轻发落。着革去一应官职，发往南京闲住，限三日内动身，不得拖延。钦此！”
宣完旨，张鲸低头看向冯保，眼神里满是得意：“冯公公，接旨吧。”
冯保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明黄的绫缎，只觉一阵冰凉。他早有预料，可真听到“革去官职”“发往南京”，心中还是掠过一丝落寞。但他没表露半分，只叩首道：“奴婢冯保，领旨谢恩。”
抬头时，见张鲸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冯保心中反倒笑了——张鲸这人性子张狂，功利心又重，如今提督东厂便这般得意，用不了多久，怕是要走自己的老路。
“冯公公是皇爷的大伴，非同常人。”张鲸假惺惺地说，“到了南京就安心休养，回头我替您在皇爷面前求求情，说不准您很快就能回来。”
冯保心中冷笑，面上却躬身：“多谢张公公好意，冯保已是罪人，不敢有此奢望。”
“南京是好地方，您忙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歇了。”张鲸笑得更欢，又道，“皇爷还等着回话，咱家就先告辞了，冯公公保重。”
刚转身，张鲸又停下，指了指那掌班太监：“任掌班。”
“属下在。”任掌班快步上前。
“冯公公家大业大，你带着人在这守着，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能帮就帮一把。”张鲸说这话时，眼神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任掌班立刻会意：“属下明白！”
张鲸走后，任掌班立刻喝道：“前门、后门，每一进院子都派人把守！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冯保看着任掌班的背影，只觉一阵恍惚——这人他还有些印象，从前不过是东厂里端茶送水的小太监，见了自己连头都不敢抬，如今竟也敢在他面前吆五喝六。
“龙游浅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冯保低声念着，身形又佝偻了几分。
管家忙上前扶住他：“老爷，您要保重身体！咱们这一大家子，还都指着您呢！”
“对，对！”冯保猛地回神，抓住管家的手，“快，派人去通知我弟弟和侄子！他们俩的都督职衔，都是沾了我的光！”他顿了顿，声音发颤，“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让他们立刻上疏辞官，离开京师，回老家去，这辈子都别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