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保发配南京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刮遍了京城。外廷官员还在揣测圣意，内廷早已掀起清洗风暴——张鲸、张诚得了朱翊钧默许，带着人横扫冯保的亲信旧部，南京孝陵、凤阳祖陵、承天显陵，成了这些人的去处，一夜之间，宫里再难寻见冯保的痕迹。
慈宁宫里，李太后正捏着块桂花糕，就着雨前龙井慢悠悠品着，院外的喧哗却越闹越响，扰得她心头烦躁。她把糕点重重放回碟中：“外面吵什么？没个规矩！”
总管太监马明忙上前回话，声音发颤：“回娘娘，是……是陛下把冯保冯公公发配去南京了，他手下的人也都受了牵连，这会子正收拾呢。”
“什么？”李太后眉头猛地一拧，手上的茶盏晃出些茶汤，“这么大的事，哀家怎么不知道？你们这群奴才，都是吃干饭的吗！”
马明“扑通”跪倒在地，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娘娘恕罪！这是陛下亲下的旨意，奴婢还以为陛下跟您商量过了，哪敢多嘴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陛下……真是长大了。”李太后盯着地上的马明，眼神沉沉的，半晌才摆手，“行了，起来吧。备驾，哀家要去暖阁。”
不多时，慈宁宫的仪仗浩浩荡荡开到暖阁外，小太监尖着嗓子喊：“太后娘娘到——”
留守暖阁的管事太监忙跪迎：“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陛下在里头？”李太后问。
“回娘娘，陛下不在。”管事太监头埋得更低，“陛下说天气暖了，不宜住暖阁，已回乾清宫理政，刚走没多久。”
李太后脸色更沉，转身就走：“摆驾乾清宫！”
此时乾清宫内，朱翊钧正对着锦衣卫南镇抚司掌印文应诏说话，语气冷冽：“从今日起，你全权监察锦衣卫。百户及以下有问题的，直接剔除；百户以上的，列份名单报来，朕亲自审查。”
文应诏是他从神枢营调来的心腹，当即躬身：“臣遵旨。”
刚说完，殿外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太后娘娘到——”
朱翊钧对文应诏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待文应诏走后，他起身迎到殿门，见李太后的仪仗到了，忙笑道：“母后怎么来了？”
“哀家来看看自己的儿子，还需得先禀明陛下吗？”李太后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迈步往殿内走。
“母子情深，哪有这个道理。”朱翊钧笑着引她入座，又吩咐人，“泡壶茉莉花茶，再端碟杏仁酥来。”
李太后捏着茶盏，指尖摩挲着釉面：“难为陛下还记得哀家的喜好。”
“母后操劳半生，这点小事，儿臣怎会忘。”朱翊钧端起自己的茶，轻轻吹着。
“陛下，哀家听说，你把冯保打发去南京了？”李太后没绕弯子，直截了当问。
“是。”朱翊钧点头。
“他犯了什么错？”
“回母后，冯保坏了宫里的规矩，儿臣暂罚他去南京思过，等他悔悟了，再召回来便是。”
李太后冷笑一声：“宫里最重规矩，冯保身为司礼监掌印，敢坏规矩，就该重罚。依哀家看，陛下这处置，还是太轻了。”
朱翊钧抬眼望她：“母后觉得，该如何处置？”
“哀家听说，冯保贪了不少钱财，家里藏了不少宝贝。”李太后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不如抄了他的家，也让宫里的奴才们看看，坏规矩的下场。当然，这只是哀家的随口一说，最终还得听陛下的。”
朱翊钧心中冷笑——话都说到这份上，哪里是“随口一说”？他面上却不显，召来小太监：“去告诉刘守有，就说太后有懿旨，抄查冯保府邸。”
小太监领命而去，李太后见目的达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陛下忙着理政，哀家就不打扰了。”说罢起身离去。
待李太后走后，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张宏才上前，低声道：“皇爷，依奴婢看，太后此举，怕是为了潞王殿下的大婚。”
朱翊钧点头——他怎会不知？潞王是李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大婚要办得奢华，户部却不愿出钱，李太后这是盯上了冯保的家产。他想起李太后的出身，心中不禁冷笑：出身低微却骤登高位，底蕴撑不起野心，不过是穷人乍富的小人得志罢了。
他本以为李太后是为清洗内廷而来，没想到竟是为了抄家敛财。也罢，如今他正逐步掌控宫闱，不必与李太后硬刚。更何况，冯保也不算冤——当年永宁公主选婚，冯保收了重金，把公主许给病秧子梁邦瑞，害得公主新婚吐血，守了十多年活寡，郁郁而终。今日抄他的家，也算是为永宁公主讨回些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