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冷光,锦衣卫缇骑如黑鸦般围了冯保宅邸,刀鞘碰撞声压得周遭落叶都不敢作响。刘守有一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踏入这座曾煊赫一时的太监府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抄家的动静惊动了半座京城,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金银百万两,珠宝无算”,可谁都清楚,锦衣卫的手底下历来藏着门道——水至清则无鱼,那些没入册的金玉,早成了缇骑们私囊里的添头。
风声很快传进朝堂,弹劾刘守有的奏疏堆得比御案还高,字字都咬着“贪墨”二字。万历帝朱翊钧捏着奏折,指尖泛白,却只下了道软旨:申饬几句,责令交回赃款,将刘守有的都督同知降为都督佥事,仍让他掌着锦衣卫印信。末了又添了笔,令南镇抚司督察锦衣卫,司礼监派人盯着——毕竟锦衣卫是皇家鹰犬,怎么罚,终究是皇帝自家的事。
这边风波未平,那边弹劾的奏章已如雪片般飞进乾清宫。亲近冯保的官员被揪出来,张居正当年的亲信遭了殃,连平日里暗藏嫌隙的政敌,也借着这股风互相撕咬。吏部尚书王国光七十多岁,本就有退意,一道致仕疏递上去,朱翊钧挥笔便准;工部尚书曾省吾权轻,致仕也无人挽留。唯独兵部尚书梁梦龙,是冯保的同乡,弹劾他的人能从午门排到崇文门,可他递上辞呈,朱翊钧却压着不批——兵部掌着兵戈,是朝廷命脉,况且梁梦龙身上有“污点”,才更得依赖皇权,这般好用的人,皇帝怎会轻易放走?
朝堂上的乱局没持续多久,一则消息便像惊雷般炸了开来——内阁首辅张四维的父亲张允龄没了。
张允龄是山西晋商,在朝堂上本没什么名头,可他这一死,却搅动了大明朝的政局。按大明规矩,官员父母离世,无论官居何职,都得回乡丁忧。张四维坐在内阁班房里,手里捏着家书,指节都泛了青——他熬走了张居正,才坐上首辅之位,这印信还没捂热,怎甘心就此离去?
可他不敢抗旨。万历五年,张居正父亲过世,皇帝下旨“夺情”留任,结果张居正被言官堵着门骂,脊梁骨都快被戳穿,险些上吊自尽。张四维的威望远不及张居正,若敢违逆丁忧之制,怕是真要被唾沫星子淹死。接连几道丁忧疏递上去,朱翊钧翻着奏折,心里明镜似的——张四维是真的要走,形势也容不得他留。
这日,内阁班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声。张四维坐立不安,手指反复摩挲着案上的象牙朝笏;次辅申时行端着茶盏,眼底藏着难掩的期待,他本以为要熬上几年才能接首辅之位,没料到好运来得这般快;三辅余有丁则捻着胡须,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
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张宏手捧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缓步走了进来。“上谕,请张阁老接旨。”张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皇家的威严。
张四维忙要撩衣跪倒,却被张宏拦住:“张阁老不必多礼,陛下吩咐了,躬身接旨即可。”
“上谕,晨览元辅所奏,知卿父辞世,朕心甚悼。人子孝情当尽,可仍宜节哀。”张宏展开圣旨,声音朗朗,“今赐大学士张四维父张允龄,祭葬如例,仍加祭四坛,差官致祭造葬。加赐路费银一百两,彩段六表里,驰驿去差,行人护送。钦此。”
“臣张四维,领旨谢恩。”张四维接过圣旨,指尖微微颤抖。
张宏又从身后小太监手中取过一道圣旨:“这是陛下另外所赐,嘱我直接交与阁老。”张四维展开一看,尽是丧葬用的惯例之物,又躬身谢恩。
未等他起身,门外又走进两个大太监,左边一人朗声道:“奉圣母仁圣懿安康静皇太后之命。”右边一人接着道:“奉圣母慈圣宣文明肃皇太后之命。”两位太后——明穆宗的陈皇后与万历帝的生母李太后,也各遣内官送来抚恤之物。
张四维再次跪倒,额头触地,良久才起身。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只见他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这首辅之位,终究是要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