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丁忧离京,内阁只剩申时行、余有丁二人,朝堂上的弹劾声虽未停歇,可增补阁臣的事却成了各方争夺的焦点。没几日,廷议拟定的候选人名单便递到了朱翊钧案前:日讲官詹事府掌府事吏部左侍郎许国、在家守孝的王锡爵、礼部尚书徐学谟、户部尚书张学颜、刑部尚书严清。
朱翊钧扫了一眼便知,许国与王锡爵是热门,余下三人不过是陪衬。这二人与现任首辅申时行皆是南直隶同乡——申时行苏州府人,许国徽州府人,王锡爵亦是苏州府人。同乡相契,若三人同入内阁,势力定然不小,朱翊钧心中早有计较。
他先圈了王锡爵。虽王锡爵与申时行关系亲近,却比申时行多了几分耿直,少了些“不粘锅”的圆滑。且名单是廷议所定,从其中选人最为稳妥,只是王锡爵尚在守孝,只能待他服阙后,以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之职入阁。至于许国,朱翊钧暂未提及,眼下申时行、余有丁再加上未来的王锡爵,三人内阁已然足够。
鲜少有人知晓,这三人竟是嘉靖四十一年的同科进士,且都位列一甲——申时行是状元,王锡爵是榜眼,余有丁是探花。二十年光阴流转,当年金殿唱名的三人,如今竟要同掌内阁,这般“含金量”,大明开国以来也少见。
随后朱翊钧又调了官员任免:刑部尚书严清迁吏部尚书,南京兵部尚书潘季驯迁刑部尚书,许国晋工部尚书;申时行正式晋为首辅,余有丁升为次辅。诏书传到内阁,申时行面色平静,虽未能让许国一同入阁,可王锡爵能入,已是意外之喜。他看向余有丁,笑道:“丙仲兄,陛下点了元驭(王锡爵字)入阁,咱们嘉靖四十一年的一甲三人,这下又凑齐了。”
余有丁捻着胡须轻叹:“从嘉靖四十一年到如今万历十一年,二十年弹指而过。当年谁能想到,咱们三个竟都能位列台阁,当真是世事难料。”
正说着,余有丁将一份新科进士任命名单递过去:“这是吏部报上来的,你若无异议,便发回让他们安排。”申时行接过,往日这类名单他从不过问,可这次不同——他的儿子申用懋恰是今年的新科进士。
越看,申时行的眉头越紧。吏部竟将申用懋任命为浙江杭州府钱塘县知县!杭州府是天下富庶之地,钱塘县更是附郭大县,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去。按大明官制,申用懋是苏州府人,不在原籍任职本无过错,可他是内阁首辅的儿子,这般好缺落在他头上,难免授人以柄。
是有人刻意巴结,还是故意设局?申时行思忖片刻,觉得后者更可能——巴结无需这般张扬,倒像是有人等着看他的笑话。他抬眼对余有丁说:“钱塘县是繁华之地,申用懋那小子不成器,去了只会耽误事。”
余有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申用懋,是令郎?”见申时行点头,又道:“令郎能中进士,怎会不成器?当个七品知县绰绰有余。”
“知子莫若父,他这点本事,经不起这般捧。”申时行说着,重新翻找名单,最终停在“云南楚雄府楚雄县”上,“把他放到这蛮荒之地,好好磨练一番,别人也无话可说。”
余有丁连忙劝阻:“汝默,三思啊!你们父子都是江南人,云南边陲之地,怕是难以适应。”
这话反倒坚定了申时行的心思:“别人的儿子去得,我的儿子为何去不得?”当即提笔,将申用懋改任楚雄知县,原任楚雄知县的新科进士调去钱塘。那进士本因无人脉才被派往边陲,如今竟得此好运,当真是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