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与血腥气犹在鼻端,贾珪当殿顶撞太上皇的惊人之举,已化作无声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整座皇宫的神经。
宫墙之内,所有窃窃私语都已停止,宦官宫女们垂首疾行,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惊扰了那酝酿中的风暴。
宴后,贾珪并未获准离去。
一名小太监引着他,穿过幽深寂静的宫道,最终停在了御书房外。
元康帝已在里面等他。
御书房内,烛火将四壁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却沉重得能挤出水来,比庆功宴上刀剑相向时更加令人窒息。
元康帝遣散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一个身影佝偻的老太监,夏守忠。
他没有端坐于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立在丹陛之下。见贾珪进来,这位年轻的帝王竟亲手搬了一张绣墩,放在自己身侧。
“坐。”
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
贾珪行礼,落座。
“贾卿,今日在殿上,你太冲动了。”
元康-帝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亲自提起桌上的玉壶,为贾珪斟满一杯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父皇的本意是好的,他想给你这世间最顶尖的荣耀。你那支神威营,朕亲眼见过,确实是忠勇无双的强军,朕心甚慰。”
他将茶杯推到贾珪面前,动作不疾不徐。
“只是,自古便有规矩。强军镇守边疆,精锐拱卫京畿。这是国之常态,也是江山稳固的基石。朕这样说,你可明白?”
贾珪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流顺着皮肤传来,心底却是一片冰封。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在辽东战场上磨砺出的、近乎粗粝的憨直。
他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大,显得有些笨拙。
“陛下,末将愚钝,不明白。”
他的声音洪亮,在这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末将只认一个死理,谁对我手底下那帮拿命换功劳的弟兄们好,我就把这条命卖给谁。”
元康帝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深深地注视着贾珪,那双本该容纳天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审视与探究。他试图从那张看似坦荡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
但他失败了。
眼前这个青年,就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油盐不进。
“罢了。”
元康帝收回目光,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你刚从辽东回来,一路风尘,也累了。先回府歇着吧。”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透出一股疲惫。
“朕……自有计较。”
这番召见,没有一句斥责,没有半句威胁。
可当贾珪走出御书房,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时,他却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无形的、属于帝王的视线,已经死死地钉在了自己背上。
那视线充满了忌惮。
帝王心术,深不见底。
次日,天色刚亮。
一道懿旨,而非圣旨,由镇国公牛继宗亲自护送,送抵了荣国府。
懿旨来自太上皇。
当着荣国府一众人的面,牛继宗展开了那卷明黄的丝绸,上面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太上皇并未如人们想象中那般,用雷霆手段强行收编神威营。
他选择了一种更为“体面”的方式。
“兹念定辽侯贾珪,勇冠三军,忠心可嘉,特晋其为神京九门提督,总领京城内外防务,官居从一品!即刻上任,不得有误!”